關於"錢學"
劉志清
錢鐘書先生大名可謂眾所周知、聲名遠播。一部小說《圍城》就是一部深刻揭示世態炎涼的畫卷，讓所有的人都記得了他的名字。以此，我從老先生的《圍城》說開去。
其實，《圍城》僅僅是錢先生一生中唯一把玩了一次的長篇小說，而且是僅把玩了一回就能被載入中國文學史冊的長篇，對我來說這也太神奇了吧？簡直讓人真是不可思議。縱觀近當代中國文學史，我認為是無人再能出其右之才的人了啊！可以說明，沒有洞徹人性真知灼見之心，沒有穿越人性之旅的宇宙思維之辯，沒有超越時空目光之炬，是不可能成為深層次揭示出一個虛偽時代的斷章，成為劃時代的問鼎之作。
可以說，錢鐘書的長篇小說《圍城》是一部意蘊深厚、耐人尋味的小說。在這本書裡，有人讀到了「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劣根性。」有人認識到中國某一部分社會的弊端，有人看到了中西文化中的醜陋，有人悟到了人類心理的某種共通性。筆者認為，從作品的整體構思和造成人物悲劇的因素來看，《圍城》是一部探討現代人類命運深含哲學意蘊的現代主義傑作。本文主要從以下幾個面向進行了論述：
一、全書中心像徵體的文風是解讀小說「圍城」的關鍵：
1.小說中的「圍城」意象：首先是指婚戀問題，用書中的話來表述，即婚姻如一座「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其次，是指書中主人翁方鴻漸生命中更廣泛的「圍城」：即學業和事業。方鴻漸不想拿博士，只想痛快遊學，但不得不買一張假文憑，想在三齲大學認真教書，卻被校長無情地解聘，最終的結果是學業未成，事業頹廢。
2.人生處處是圍城：「圍城」二字所揭示的不僅是當時中國社會和中華民族特有的時代矛盾和社會問題，而且是整個現代文明和現代人的困境，這是一個具有世界意義的話題。但作者以小說的脈絡氛圍，透過對現代文明的危機和現代人生困境的進一步關照，深入反思了有關人類和人生永恆性的問題，從而使人們更加深入地體味出作者對整個現代文明、現代人生的深入思考與終極關懷。
二、「生命」圍城的悲劇性：
一是進與出的困境：在《圍城》中，不管是對於愛情、事業，或是婚姻、家庭，作品中的主人翁方鴻漸所追求的目的，最終都是以失敗的結局而告終。全書處處設置人生「進」與「出」的選擇與困境，瀰漫出入「圍城」的悲劇氣氛，因而體現人類生命的尷尬與荒誕。
二是人生的邊緣：在長篇小說裡，作品的悲劇情結拓展了作品的領域，從而提升了作品的層次。錢鐘書先生在文章中曾懷著沉痛的心情，描寫出方鴻漸在這樣的處境中的感受：」人人好像一隻只刺猬，只好保持彼此間的距離；要親密團結，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這種孤獨感包含了人類內心深處靈魂的寂寞，又有對世界、對人生希望的虛無感覺。
三是獨特的人生觀與哲學觀：1、與同時代作品相比，錢鐘書是站在全人類的高度來審視和解剖人的劣根性。 2.從探因方面來說：透過從錢鐘書的遊學經歷，來探討《圍城》中所體現的西方文化，散發出來是存在主義的哲學光芒。
有學者稱之：錢鐘書先生的經典之作《圍城》，向我們揭示了以方鴻漸為代表的那一代中國一批知識分子，處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的愛情、事業、家庭上面臨的人生困境。作者以《圍城》文本為出發點，從社會的壓抑、文化的衝突和人物自身性格的矛盾等三方面，解析小說主人公方鴻漸的悲劇成因，從而深刻體會其悲劇具有深刻的歷史內涵和廣泛的社會意義。就是擺在今天的當下來說，仍然是一面能映照當下人性生態的時代明鏡。
有時，我真悟不明白，如果錢老先生在小說創作上再用一番心力，絕對能弄出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錢鐘長篇系列小說文集」之類的大部頭來嫌幾個錢，而且嫌的是咱小老百姓望塵莫及的大錢。這與當下那些全憑雕蟲小伎騙取百姓銀兩和社會榮譽的偽道學者們相比，以沽名釣譽，用假名、假學、假功夫、假把式等形態，戲子加婊子等作派，去迷惑從眾人群的那些魑魅魍魎之徒相比，錢先生就是錢先生，可以一個「不」的文人風骨，從此自我結束那些熱鬧非凡的所謂」文壇「過程，讓今天的人們對他的學識與風格始終成為一個「謎」。
謎就謎在錢先生在抗戰後的上海孤島和淪陷區，創作包括《圍城》以外的一些散文和小說，出版過散文、短篇集《寫在人生邊上》《人·獸·鬼》之後，從此，從文學創作向學術研究的華麗轉身，是他人生觀念上的一大轉變。所以說，觀念決定認知，認知才會有所行動。如果他當時沒有遠離喧囂處世心態的認知，另闢蹊徑的勇氣，就很難有後來獨樹一格的風景，開宗立派的舉動。因而，一個內省自知的動力，使錢先生最終成為了一代宗師，樹立了「錢學」的時空地位，成為多少人都無法超越的「中國文化的崑崙」。
因為「錢學」不只屬於中國，它是屬於全人類的。世人對他博大精深的學術喻為「中國文化的崑崙」並非誇大其詞。下面，就讓我們一起到「錢學」的海洋中去沾點書香之氣吧。
「錢學」到底是一門什麼樣的學問？對當下物慾橫流的社會來說，真正能讀懂並了解「錢學」內涵與廣博學問的人並沒有幾個。在整個中國傳統文化，用「真」、用「心」、用「誠」、用「神」去感知、去分析、去批判評說的「實學」之道又有幾個？ 。甚至不怕你見怪，在思想文化或「文、學、言、論」的領域裡，它無數次地證實了：別人有的，我們民族也有；洋人想過，我們早想過！ 「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殊途，一致而百慮。」《易經·繫辭》中的這幾句話，是「錢學」探討共同「文心」、「詩心」的一個理論根據。
不是嗎？現代派講"意識流"，我國古人講"思波"；西方文論標"想像"，我國古人則由"死象之白骨"而"想"其生"象"活"象"；"嗒嗒派」創「同時情事」詩體，我國明清人叫「話分兩頭」…林黛玉斷氣，賈寶玉結婚，正是「同時情事」；西方文藝心理學說「距離感傷」或「時空心理"，孔子登高山而悲嘆或所謂"顏淵白頭"，早已是先知先覺。黑格爾哲學論「正、反、合」千言萬語，老子哲學有「反者道之動」之論，五字包括。甚至連佛洛伊德的當世"顯學"，我國古人已早示端倪……。總之，「錢學」是這樣一門學問，不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並超越心物對抗的二元性而達到「鑑賞移情」之圓融者，未可一窺其斑之奧妙也。
其實，「錢學」者，不是「錢學派」或「錢鐘書研究」之稱，也不是用《圍城》或《管錐編》《談藝錄》《宋詩選注》寫成的八股文，而是錢鐘書先生全部著作的總稱，主要體現在獨具魅力的「錢學品格」上。一種融學理、學養和人生閱歷鎔鑄的非凡境界：包融著知識化、科學化、人格化的境界；哲學、美學、詩學的境界。而決不是脫離人生、人心和社會的玄談空議。 （陳子謙語）
所有了解錢先生或認真讀過他的書的人都知道，先生對於學術以外的毀譽是不大介意的，無論是"心服之讚詞"還是"心癢之恨詞"，從不當作一回事。尤其對於那些大而無當的"褒誇之詞"，他認為只不過是矯情緣飾而己，望而卻步。欲提高我們民族的鑑賞力（美感能力和思辨能力），讀錢先生的書的確會受益非淺。然而，學術文章乃天下之公器，會心者可以得運之，不會心者讀到死也不過是「兩腳書櫥」之造型罷了。否則，正如曹丕《典論.論文》中所說的「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錢鐘書先生習性最明顯的特色，就是「錢學品格」最現實的卓越證明，也是無與倫比的美學高地。
從80年代開始，專致「錢學」之研究者陳子謙先生曾對我說：凡從事學問研究的大多都有一種體會，學問之事絕不是大喊大叫的東西，它有自己特有的屬性，只有少數人才能理解和接受的屬性。它甚至是令人十分苦惱的事，沒有非凡的毅力，不可能持之以恆。錢先生把讀書作學問比喻為叫驢子推磨，苦了累了，抬起頭來自我嘶吼幾聲。然後，又老實低下頭去，埋頭推磨，直至被揮鞭者認為「驢子已老矣，該禦磨殺驢」為止。
當然，在做學問的隊伍裡面，不泛也有許多濫竽充數之徒，把做學問當作附庸風雅的「時尚品」。尤其那些以所謂專家、學者自喻的「假道學者」們，一旦感到做學問與當和尚、道士、尼姑一樣的清苦時，厭倦後悔者大有人在。有如朱熹體說的「書冊埋頭無了日，不如拋卻去尋春」的情緒出現時，乾脆捐書不讀。而真正的讀書人、學問家，是不會有如此悔恨之感的。他們甘於寂寞如錢鐘書之輩等大賢一樣，不會為外物所誘惑，而以「內心本自足，非欲勿外求」的心境與灑脫，在自我修行的過程中，享受寧靜之遠的人生探詢之路。大翻譯家傅雷先生有句名言：「沒有肉體的靜止，不可能有思想的深刻」真乃至理名言。
然而，"錢學"也不是什麼神秘宗言，既非"神龍"，也無須"參禪"方可入道。錢學乃「通人」之學，無法有法，有法無法。只須老實去讀書，去思考，便可漸窺旨趣。但你要把握好"錢學品格"，非我輩凡夫俗子所能企及。這主要是我輩的心境、才情，已無法與先生那一代人所能同日而語。才——不足以融貫中西，學——不足以變通古今。對「錢學」能「墨守」一二，而不「失守」三四，也就謝天謝地了。
對於「錢學」的認知，我曾經得益於同鄉陳子謙先生的引導。 1980年代中期，一次趕考成都「中戲考場」的報名之時。在成都閒瑕之中，慕名專程拜訪了陳子謙先生。相處有半月之久。從那之後，讓我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學者與學問的概念。二人雖無傳統拜師之禮儀，但心中卻有了師徒之實。在隨後的幾年中，我與陳子謙先生尚在書信往來。每次接到他的回信，都是以書法行楷之筆賦我，並以半文言文示我。每次回信之中，在言詞之間飽含著真切的勵誌之語，彷彿讓我感到"你是那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照亮我一路前行。"
記得其中有一封信箋中對我是這樣稱讚道：「後生可畏，當非虛言。以弟之少年才氣，日後定能發黃鐘大呂之聲，亦不可小覷也！」這是當年青春之時的我，得到了譽為「錢鐘第一大高徒」的陳子謙先生的讚譽與鼓勵，讓我受益終生。從而也堅定了我在文學之路上的信念與追求。可以說，子謙先生的一句話，改變了我人生的軌跡，讓我在「入世與出世」的過程，無論遇到多少困惑與阻力，我總是以笑對人生的態度，「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錯了我也不後悔！"
人是要有點精神的。有時，精神無形的力量會讓人氣脈通暢，內心充盈，信念堅定。讓我在敬仰錢先生大智慧的同時，感受到陳子謙先生的音容笑貌就在我的身後，支撐我後來的人生力量一往無前。然而，僅此一次當面聆聽子謙先生的教誨之後，因種種因由，我出行新疆以求生計，從此失聯，再無機緣相見。但在我心中，念念不忘的陳子謙先生，實乃我文藝理論的啟蒙導師。
幾年前，聽說他在完成專書《錢學論》並出版之後，我特意在書店購得一本，視為難得的珍藏之物。近年來才知道，先生已於2008年8月13日因病離世了，讓我倍感驚異。每每想起與陳子謙先生短暫交往的點點滴滴，我深感一位真正學者的治學理念與治學態度，讓我的一生以此為楷模！從此「世上無子謙，人間存《錢學》」。
如果說天堂有相會的地方，那一定是子謙先生與錢老先生忘年之交暢懷之聖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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