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大局觀》

作家穆濤長期沈潛於典籍閱讀，從《史記》《漢書》入手，上讀先秦典籍，下讀唐宋、明清文獻，經、史、子、集四部無遺。讀原典，從典籍汲取養分，，寫散文；把自己由一個編輯、作家讀成了「漢代的經生」。他最新的歷史散文作品集《中國人的大局觀》是一本讀史札記，共有五個專輯，分別為：「中國歷史的學名為春秋」「腹有詩書氣自華：關於《詩經》和《尚書》」「冊命之辭：中國古代官員的任職談話」「在製衡與失衡之間：《漢書》認識筆記」「黃帝帶給我們的」。本書以《詩經》《尚書》《史記》《禮記》《漢書》《春秋》等典籍為底本，對照當今，對傳統、文化常識等給出鞭闢入裡又幽默風趣的闡釋，對深植於中國人內裡的文化氣質予以全方面展現，並結合一些社會問題，點明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與深遠影響。本報今天開始連載《中國人的大局觀》一書，以颯讀者。

用時代精神與現代意識活化文化與傳統

十二地支依據天地時令的大序，有具體的含義和指向：子即"茲"，農曆十一月一陽初動，萬物由此發端萌生。醜是"紐"，臘月裡陽氣上通，陰氣固結漸解。男人是"演"，正月前後見立春，三陽開泰，萬物衍化而生。卯是"冒"，萬物在二月出地表。辰是"震"，三月裡，蟄伏的動物甦醒，蠢蠢而動。巳，本義是胎兒，引申為後嗣，人間四月天，生機旺盛。午是"杵"，舂米的木杵，引申為"啎"，抵觸、忤逆。「五月，陰氣午逆陽，冒地而出」《說文解字》）。「午者，陰陽交」（《史記‧律書》），陰氣和陽氣相抵觸。未是"味"，六月裡萬物有成，有滋有味。申是"神"，"申，神也。七月，陰氣成，體自申束，從臼，自持也"。七月，陰氣持重，民俗以此為鬼月。酉，本義是盛酒的器皿，引申為"成就"，"八月黍成，可為酎酒"。戌，本義是寬刃兵器，引申為"滅"，"九月陽氣微，萬物畢成，陽下入地"。亥是"薺"，指草根。「十月，微陽起，接盛陰」「陽氣根於下也」。（《說文解字》）農曆十月，陽氣收藏於地下，以待來年重生。

午，在一天的時辰裡，對應十一時至十三時，是最熱的時候；在一年中，對應五月，是最熱的季節。這個月裡，有夏至節氣，「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禮記·月令》）。夏至，不是夏天到來，而是夏之極致。這一天，白天時間最長，是「陽極」。中國古代哲學講究辯證法，「陽極」之中藏著「陰變」。這一天，陰氣由地心開始上行，稱"一陰"，"夏至一陰生，是陰動用而陽復於靜也"（《周易正義》）。「璿樞無停運，四序相錯行。寄言赫曦景，今日一陰生」（權德輿《夏至日作》）。這一天，陰氣上行，與陽氣抵觸，紛相爭擾。漢代的《淮南子·天文訓》對五月的概括是：「陰生於午，故五月為小刑，薺、麥、亭歷枯。」一陰生於夏至，五月已有輕度的肅殺之氣，薺菜、麥子、葶藶等植物都枯黃。

五月的"九毒日"，再加上五月十四"天地交泰日"，共十天，是傳統認識裡的"疫情多發期"。進入五月，長江流域是梅雨季，雨多，溽熱，潮濕，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易黴變。在黃河流域，螻蛄（蝲蝲蟄）、蚱蜢等害蟲現身，而且這個季節，北方最怕乾旱，旱則百蟲生，秋收基本上就沒有指望了。端午這一天，是「九毒日」之首，從漢代開始，這一天要舉行國家大祭祀，南方防疫，北方祈雨。「乃命漁人伐蛟取鼉（揚子鱷一類），登龜取黿。令滂人（湖政官員）入材葦（湖畔蒲葦）。命四監大夫，令百縣之秩芻（百草），以養犧牲，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廟社稷，為民祈福行惠。」（《淮南子·時則訓》）今日的民俗裡，仍保留著當年國家大祭祀的一些細節，如門前懸菖蒲、艾草，用葦葉包粽子，用雄黃酒塗抹孩子額頭、手心、腳心等。《禮記·月令》中「乃命百縣雩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這句話，指各地的祭祀要因地制宜，多挖掘一些有影響的歷史人物，以使祭祀免於形式主義，貼近老百姓的生活。端午節與屈原的關聯，應該是當年這麼挖掘出來的。

古人對天地的觀察是細緻的。五月有芒種和夏至兩個節氣，各十五天。這兩個節氣又各有三候。候，是時令變化後的自然界的情狀，五天為一候。芒種三候：初候，「螳螂生」;二候，「鸚（伯勞）始鳴」;三候，「反舌無聲」。伯勞和反舌是兩種鳥，一種開始叫，一種不再發聲。夏至三候：初候，"鹿角解"，鹿是陽物，此時一陰生，遇陰氣，鹿角脫落；二候，"蜩始鳴"，蜩是蟬；三候，"半夏生"，半夏，中草藥之一種，生於此時，故名半夏。

《禮記·月令》對五月里人們的行為有具體的規範和建議，歸納一下，大致有七種：

1.「其昞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五月的主宰，天帝是炎帝，天神是祝融。這兩位均是火神，居南方。五行屬火，主色是赤。

2.「命樂師修鞀鞞鼓，均琴瑟管簫，執干戚戈羽，調竽笙篪簧，飭鍾磬柷敔（上述所列均為祭祀樂器）。命有司為民祈祀山川百源，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樂。乃命百縣雩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以祈穀實」。

3.「令民毋艾藍以染，毋燒灰，毋暴布。門閩毋閉，關市毋索」。這些是防疫的具體措施：不以藍草染布，不燒灰湅布，不曬布。家門街戶多通風，關隘和市場暢通。

4.「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這個月，陰陽紛擾。

5.「君子齊（齋戒）戒，處必掩身，毋躁，止聲色，毋或進」。齋，指養齋心，心安是齋。吃素食不是齋，是戒。有些人天天吃素食，但做出的事，比吃生肉的還兇猛，這樣就和「齋」這個字有距離了。 "止聲色"，夫妻間這個月暫停房事。 "毋或進"，嚴禁給君主進獻嬪妃。

6.「是月也，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遠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處臺榭」。這個月，宜登高遠望，但登高先要知自卑。

知自卑，戒自大，才有自重，這是中國人的生存哲學。

7.五月，給政府亂作為的警告是：「仲夏行冬令，則雹凍傷谷，道路不通，暴兵來至。行春令，則五穀晚熟，百螣（蝗蟲）時起，其國乃飢。行秋令，則草木零落，果實早成，民殃於疫。"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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