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望鄉台
作者:欽旗正
不管出去還是回來,路只有一條。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正盯著路上的小麥。
小麥當然長在田裡,但最後會死在路上。割麥,打捆,晾曬,再搬到馬路上,等待著路過的車輛對它進行最後的收割,糧食不再藏在麥芒裡,空氣當中都是裸露的收穫的氣息。等到傍晚,爺爺推手推車把秸稈裝車送到牛圈,母親則用掃帚將穀粒堆成小小的山,然後像蓋被子一樣蓋上塑膠紙。遠遠看去,馬路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只是路邊多了一排整齊的小山包。
這是2006年,我十歲,讀不懂父親那句話的意思,但卻在心裡覺得,這兒人們不管走出去多遠都不會迷路。路邊的「山包」就是黑暗裡的燈塔,為每個外出的鄉親指引回家的路。
還有一種方式,外人是不知道的,但如果不小心走迷了路,村裡的每一個小孩卻能很快辨認出來,上面村子是黑色塑膠紙的山包,下面村子是藍色塑膠紙的山包,等路邊出現白色山包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名為玉溪市華寧縣青龍鎮細土村的小山村。
一天過得真快。這是父輩在農忙時節頂著夜色小歇嘮嗑時發出最多的感慨。大人們在等,等天氣預報明天晴朗有風,等趕天天色一亮便帶著大篩小篩去把碎石和糧食做最後的區分,等取消農業稅後的第一個滿滿登登的秋收。
小孩子也在飢腸轆轆的等,等通海人的貨車開到村子裡,用麵粉去換上好的通海麵條。輪胎說他能吃一頭牛,皮鞋就跳出來說自個能吃一頭牛加一隻雞。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沒有人會去覺得這個牛吹得有多上天,人們只會爭相用誇張的言語來填飽屬於十歲小孩總是想吃的胃。當然,換了通海麵條,等散場之後就能在睡前吃上滿滿一碗雞蛋麵。飽著肚子睡覺,這是爺爺對我們這一代最大的羨慕。
爺爺好像生來就這麼老,他的嚴肅和不苟言笑讓我在很多時候不得不收起貪玩的心聽他講一些道理。對於糧食,他有著屬於一輩的固執和尊重。小孩子時常用能吃下一頭牛的想法去盛飯,眼大肚小難免會浪費糧食,這時候爺爺就會讓我吃完,再告訴我他們年輕的時候能吃飽一頓飯有多不容易。我想像不出爺爺年輕時缺衣少食的年代,但他不怒自威的臉色讓我不得不強撐著扒完最後一粒米。
九年義務教育讓我比父輩多出了識字認字的機會,讀懂了課堂知識的同時,也在他們的言傳身教下學到了成長必備的經驗。而我整個的求學過程,則是一個離家越來越遠的過程,這些經驗總會在之後的某一天突然應驗,讓人醍醐灌頂,更能理解他們一些,自己也就長大了一歲。
春風吹一次,小麥就綠了一茬,幾茬的光陰轉瞬把時間推到2011年。在爺爺過世後,父親就接過了更多耕作的經驗,他變得更忙了,血肉與土地近乎地融為一體。我則到了離家六公里外的鎮上中學住校,對於我的成長,父親用盡所有汗水和精力搭建出一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外部所在,在他無暇再顧及更多的時候,國家開始了營養餐計劃。
憑藉免費發放的營養餐票,學校食堂為所有在校學生每週提供了一頓格外豐盛的大餐,充足的油水讓我們在上課時變得更為專注。計畫裡每天中午發放的牛奶和麵包也增加了我們的體力。德智體美勞,年輕人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朝氣。
有著用不盡的力氣,閒著的時候就會約著朋友們沿著馬路一直走,走到山腰轉彎的望鄉台。登高望,青龍鎮整個壩子一覽無餘,望鄉台這個名字不知道用了幾代人,等真正站在那裡的時候才驚覺命名的智慧與妥帖。面對家鄉,我們構攥著屬於自己的未來,夢想和志氣純粹得如同天上的月亮,言語綿密,與腳下的青龍河匯成一體流向更遠的地方。
沒有相機,只是在直視世界時堅定的眼神定格住了那個記憶點。我記得,朋友們也記得,因為在那個時候,我們都注定要走出細土,走出青龍,走出華寧,走出玉溪。
2016年,進城打工成了村裡時髦的字眼,農民不再固守土地,他們有了更多的選擇。當看到新聞裡播報港珠澳大橋主體工程橋樑工程全線貫通的消息後,父親也在籌劃著等家裡的菸葉交完後,在年前這幾個月的空檔期外出尋一份工作,為新建起的房子置入些家具。
農村勞動力轉移政策讓母親對父親這個從未出過遠門的人放下了最後一絲擔憂。我不善言辭的母親對愛最大的表達就是放在行李箱裡的那幾瓶家鄉鹹菜,她沒有送父親坐上那輛統一開往省城的客車。田不能荒著,母親種了些蔬菜,澆水的時候聽到客車特有的喇叭聲,她就停下來,望著車輛翻過望鄉台,輕飄飄地對我說一句:「你爸爸他們出發了。」轉身低頭工作,只是在稍微用力的手上,能讀到母親心裡的擔憂。
再一次看到這種擔憂,是2020年。畢業後我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母親陪我在馬路邊等車,她一遍一遍眺望著客車開來的方向,那不是一種焦急,倒更像是希望分別的時間晚點到來的期許。我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平靜地走上車,母親從車窗外遞錢,請師傅把剩下的錢找給我。
汽車緩緩發動,翻過望鄉台時往外一看,路還是那條路,想起父親在我年少時說的那句話,一瞬間,子彈就擊中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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