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中的曹操,《鴉片戰爭》中的林則徐,山東版《水滸》中的宋江,《山下是故鄉》中的常茂,《少林寺傳奇》中的智遠方丈……著名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鮑國安塑造的這些經典藝術形象,至今深受觀眾喜愛。
鮑國安出生在天津,海河水養育了他,他卻總說自己是山東人。他的祖父和父親相繼從山東掖縣(今萊州市)「闖關東」到東北,始終鄉音不改。鮑國安聽著爺爺奶奶的膠東方言長大,他說自己身體裡流著山東人的血。
78歲的鮑國安談起表演,酣暢而投入,他對藝術飽滿的熱愛之情,對角色的深耕和尊崇,讓人深信,他就是與這些經典形象靈魂融為一體的人。
演宋江為回山東老家拍戲
"家鄉口音,親切得不得了"
1950年代,鮑國安上小學時,就熱愛文藝。母親的藏書,是他的文學啟蒙老師,左拉、茅盾、巴金的小說,潛移默化影響著他。他每週從伙食費裡省出三毛錢,去看《平原遊擊隊》《夏伯陽》等電影;三、四年級時,開始去天津「三不管」看評劇、京劇,聽相聲、京韻大鼓,還自學了吹竹笛……1960年,剛升上國中的鮑國安,在母親的支持下,考入天津人民藝術劇院兒童團。
在天津人藝許多表演名師的培育下,鮑國安主演了兒童劇《劉文學》,飾演為保護集體財產而犧牲的少年英雄劉文學。 《劉文學》引發轟動,鮑國安說「第一次感受到當演員的快樂」。
1962年,鮑國安正式調入天津人藝二團,展開大量觀摩名家的話劇、京劇,不斷形成自己的人生觀、藝術觀。但因當時在劇院裡處於不上不下的年紀,鮑國安"演不上像樣的角色",他為此而苦惱,也不安於現狀。 1964年,鮑國安主動要求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支援邊疆建設。此後很多年鮑國安吃了不少苦,輾轉於各地,並於1978年考上中央戲劇學院。
鮑國安「觸電」的第一部戲,正是山東團隊拍攝的1983版《水滸》。他在劇中飾演的宋江,被觀眾稱讚為「從書裡走出來的一樣」。
鮑國安稱,他之所以爽快答應接拍山東版《水滸》,是因演宋江就能回山東老家拍戲。 《水滸》真實記錄了當時濟南、青州、淄博、臨沂、煙台等地的建築風貌、自然風光、景區風景。鮑國安跟著劇組幾乎跑遍了山東全省。在轉戰到煙台牟平時,他聽到了最熟悉的膠東鄉音:「到了當地,去澡堂子洗澡,進去一聽全都是家鄉口音,真是親切得不得了。讓我非常激動。」鮑國安如今仍記得小時候爺爺奶奶常跟他說的「抓肉」「哈粥」。而在煙台拍戲時周圍全是和爺爺奶奶一樣的鄉音。
因拍攝條件艱苦,鮑國安在演宋江時落下了胃病。 「在山裡拍戲,飯要從很遠的縣城送來,因交通不發達,午飯經常要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能吃上。夜裡拍戲,也沒有夜宵,拍到很晚會一人發一個饅頭。"工作強度大,飲食不規律,鮑國安日漸消瘦,這可急壞了導演和製片主任。 《水滸傳》對宋江的描述是"坐定渾如虎相,走動有若狼形",肯定不是消瘦的人。劇組開始給鮑國安煮蛋和營養品,但他怎麼也胖不起來。
有一次拍攝宋江被官兵追捕的戲,導演要求鮑國安逃跑速度要快,有多快跑多快。他拼盡全力跑下來,開始大口嘔吐,從那之後每次吃東西他的胃就隱隱作痛。幾十年來,吃了各種治療胃病的藥,始終無法治癒。
鮑國安感慨,那時候拍戲,就是"小米加步槍",大家都特別能吃苦,也非常勤儉,演員的補助少得可憐。 「不像現在,演員要住星級飯店,現場要有房車,沒戲拍可以回家休息。那時候的艱苦聽起來不可想像、不可思議。在那種真正艱苦條件下拍戲,那一代人的故事,都過去了,都變成歷史了。"
如今,山東版《水滸》,依舊是觀眾喜愛的老劇。該劇對原著內容和人物的還原,被網友稱讚。劇中對偏豪傑氣概的宋江刻畫不俗,是可以追隨的綠林好漢。鮑國安告訴記者,宋江內心世界的複雜性不比曹操弱,他被逼上樑山,做山寨大王,經歷招安糾葛,這個人物很複雜。
拍攝雖很艱苦,但合作過程很愉快,鮑國安從此與山東結緣,此後又與山東電影電視劇製作中心的導演張新建、王文傑、唐敬睿等,合作了近代歷史劇《闖關東》、古裝劇《孔雀東南飛》、歷史劇《大槐樹》、歷史劇《開創盛世》、當代劇《人大主任》等不同類型風格的電視劇作品。
2023年鮑國安多次來山東,參加一些文化活動,朗誦經典詩詞。他目前仍與自己的老家萊州嬰里村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上帝賜給我一個曹操"
鮑國安說,1994年後,他的演藝生涯中,不管演了什麼新角色,就是演個市委書記,大家也依舊希望他聊聊曹操是怎麼演的。
1991年,鮑國安接到《三國演義》一位副導演的電話,要他去劇組試試曹操這個角色。鮑國安聽到消息,血往上湧,心跳加快,他意識到自己藝術生涯中的重大事件即將發生。
鮑國安試戲時選的是「煮酒論英雄」片段,演完被告知可以回家了。他以為這是被「轟」出來了,沮喪地離開。沒想到第二天又接到副導演的電話,說王扶林總導演馬上就出發要到家裡來。鮑國安想聊聊曹操這個人物形象,而到訪的王扶林卻不停拉家常。聊了20多分鐘,王扶林走到院子,臨出門了,告訴鮑國安,明天上午簽合約…鮑國安和夫人朱兵因驚喜而手足無措,愣在了院子裡。
鮑國安隨後即投入劇組安排的馬術班、武術班、禮儀班學習,翻閱大量資料、聽專家講課等,為演出作準備。 「當時劇組有一個口號是『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觀眾』。我就感覺,如果我把曹操演失敗了,後半生就要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會戳著我的脊梁骨批評:國家花了那麼多錢,你演的這是個什麼狗屁曹操。」從進劇組開始,鮑國安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
開拍前,聽了專家們數次講課後,鮑國安越來越迷茫,曹操到底是忠,是奸,還是雄?當時舞台藝術中的曹操是完全的"白臉",白臉代表姦;文學界、史學界對曹操多少姦、多少雄,哪些是他的奸和雄,都有很大爭論。 「十幾億老百姓心目中的曹操到底是什麼樣子?」鮑國安做了大量的工作,卻對塑造曹操陷入困境。
「曹操其實是原著裡最接地氣的。他有喜怒哀樂,有英雄的一面,有狗熊的一面,有好色的一面,生性多疑,夢中殺人……諸葛亮是神,關羽是聖,曹操是人……」鮑國安反覆琢磨曹操這個人物,在山重水復疑無路之時,也是在眾人幫助下,他突然對這個角色豁然開朗。他找到了塑造人物時所謂的「人性」。 「藝術作品,包括神話故事,例如孫悟空、豬八戒,不管是什麼形象,當你覺得創作上難以通行時,或者是會導致臉譜化時,只要用'人性化'這把萬能鑰匙,都能打開一條光明大道。"
鮑國安說,他最後給曹操找到一個貫穿全劇的主線,就是"不擇手段完成對中原的統一大業",必須有這個主線,才能體會這個人物。 「曹操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不擇手段是奸,完成統一大業是雄,找到這個通道後,曹操所有的臉譜都可以打掉。曹操在道德上是失衡的,但從人性化的角度可以體會他更複雜的內心。」鮑國安說,找到了人性化的視角後,他每天晚上睡覺都激動。同時,他補充,當時自己有了豐富的人生閱歷,對曹操也有自己獨特的感受和理解。
但真到了拍攝,鮑國安飾演曹操依舊壓力巨大,兩度累到生病住院。他形容,塑造曹操被痛苦千錘萬打,這是上天賜給他的一個絕無僅有的人物形象,"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但作為一個男演員,能在一生中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又絕對是很值得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這也是一種幸福,是痛苦的幸福。沒有這麼多痛苦,就沒有曹操。」
1994年10月,堪稱鴻篇巨制的84集電視劇《三國演義》播出。史上最經典的曹操形像出場。劇中,鮑國安飾演的曹操由內到外,盡展這個歷史人物的梟雄氣質。用觀眾乃至專家的話來說,達到了靈魂附身、形神合一的最高境界。曹操這個個性豐滿的角色,成為影響一代觀眾的經典藝術人物。 2024年,該劇播出30週年,這個角色依然閃閃發光。
在網路上,當下許多年輕觀眾都喜歡曹操的眼神戲。 「煮酒論英雄」「橫槊賦詩」「錯殺呂伯奢」「敗走華容」等經典場景的曹操,被觀眾不斷剪輯出來細細品味。鮑國安分析稱,大家之所以喜歡這個曹操,是因為大多數觀眾沒有做道德評判,欣賞的是曹操這個豐富、鮮活又稀缺的藝術形象,他們在欣賞文藝作品,追求的是審美快感。
現在回想演曹操,鮑國安依舊激動,他說自己前半輩子就是為了演曹操活著:被命運甩到新疆,受了那麼多苦,積累了豐富的生活閱歷,又受益於很多人幫忙,重回劇團、中戲,做了演員。他願意敞開心扉跟家鄉媒體聊聊曹操,讓觀眾知道曹操是怎麼來的,因為一生中能遇到像曹操這樣豐滿、經典的藝術形象,太難得。 「得感謝羅貫中,感謝王扶林、沈好放、蔡曉晴等導演。演過曹操,此生足矣。"
自虐式表演
"沒演過一部舒舒服服的戲"
《三國演義》播出半年後,著名導演謝晉找到鮑國安,邀請他演出電影《鴉片戰爭》中的林則徐。有謀略、有氣節的民族英雄林則徐,成為他又一個代表性角色。
鮑國安稱,謝晉導演讓他完成了從13歲演《劉文學》時就夢寐以求的大英雄夢,也讓他對中國傳統道德觀念有了新認識。鮑國安感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真了不起!在今天依舊是楷模。」至今,鮑國安仍被認為是「林公」的代言人,不斷被邀請參加許多相關活動。
在鮑國安的新書《藝海情懷:好人伴我一生》中寫道,繼《三國演義》《鴉片戰爭》之後,他開始思考今後選擇劇本和角色的標準是什麼。他為自己確立了一個方向:「一定是能讓我熱血沸騰的劇本和人物;一定是能藉劇本和人物宣洩我的愛與恨。沒有感情衝動的支撐,我無法度過那漫長的拍攝期。 」
鮑國安說生活中自己是小人物,連小組長都沒當過,但他在《風雨乾坤》《如此多嬌》《冰是睡著的水》《女囚》等作品中,演過紀委書記、人大主任、公共安全局長、海軍少將、律師等正面又正氣的角色,在戲裡關心老百姓的疾苦,為老百姓做好事兒。鮑國安發現,自己挺適合演這類角色,觀眾評價他「真是一臉正氣」。這些貼近形象的角色,讓觀眾感到振奮,甚至有人找到他,請他幫忙解決難題。
此外,鮑國安還在《帝師劉伯溫》《包公生死劫》《江山風雨情》《越王勾踐》《船政風雲》《大槐樹》《趙氏孤兒》等歷史劇、古裝傳奇劇和電影中,飾演過劉伯溫、包格、洪承疇、伍子胥、左宗棠、朱元璋、趙盾等歷史風雲人物。這些角色大多是充滿陽剛氣質的血性男人。
鮑國安告訴記者,他的恩師、著名導演徐曉鐘認為,演員的藝術創作必須把自己的靈魂和人物融合在一起。 「這句話其實很抽象,怎麼融合在一起,千人有千人的做法。我屬於『自虐傾向型』。每演一個角色,我都根據劇本的要求,或原著內容,反覆地看,反复地感受,反覆地琢磨,去體會人物內心到底在想什麼。比如,一部戲要拍半年,我必須讓自己這半年都生活在這個角色中。」不管角色大小,鮑國安都遵循這樣的表演藝術理念。在這種自律和「自虐」要求下,他感慨「沒攤上」一部舒舒服服的戲。
這種「自虐式」藝術創作,從鮑國安的第一個大銀幕形象就開始了。 1983年鮑國安拍攝劉洪銘執導的劇情片《山下是故鄉》,在片中飾演主角農夫常茂。這是一個湖南山區的普通農民。 「我自己不是在農村長大,不會種田,甚至連韭菜、蒜苗都分不清楚,我的模樣誰看也不像是農民。但我必須把自己變成農民的樣子。不是靠化妝塗黑臉,而是用笨辦法,在實際生活當中,活成那樣。讓當地人感覺我跟他們是一樣的,這時我才敢去演那個角色。"
大夏天,鮑國安把自己剃成小平頭,跟老鄉們住在一起,睡在老鄉家稻草舖的地舖上,在水田裡駕牛犁地,幹各種農活。他的腳被螞蟻咬爛,身體被跳蚤咬滿紅包,幾十天摸爬滾打下來,他又黑又瘦,鬍子拉碴,老鄉都把他當成了本地人。 「我的第一部電影,包括第一部劇《宋江》,讓我對影視劇表演創作有了認知,就是努力生活和沈浸在人物情境裡,而不是總想著'像不像''像什麼'去演戲。"
鮑國安說他演常茂、宋江、曹操,以及後來的一些角色,對人物的把握都有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需要投入足夠多的時間,下足夠的力氣,才能出來那些角色。 「我從來都不好為人師,但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做一個真正的好演員,想塑造好角色,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現在想從藝的一些年輕人,覺得當演員名利來得快,但要當好演員,並不是說說笑笑,就能把錢和名利賺到手的。從事文藝工作不容易,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一念"頓悟"
"人說老有所為,我說清靜無為"
在60-70歲之間,鮑國安主演了熱門大劇《少林寺傳奇》系列,以及《聰明小空空》,斷斷續續續演了十年方丈。 2016年,馬上70歲生日時,在《少林寺傳奇之東歸英雄》關機儀式上宣布正式息影,不再演戲。
鮑國安跟記者生動描繪了,他突然閃念息影的那一刻。
那部劇殺青時,有記者採訪,攝影機架在那裡,大家讓鮑國安談談感受。鮑國安當時還穿著劇中方丈的袈裟,不知為什麼,他的腦海裡突然閃現佛家一句很有哲理的話語——「捨得」。
「有捨才有得,這是智慧。突然感覺,我70歲了,還要在這個名利場繼續下去嗎?這個名和利,我都可以捨了。我現在應該得到一片安寧。」鮑國安說,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息影,也沒跟自己的夫人朱兵商量,突然就在那一瞬間,他頓悟了很多事情,想讓媒體做一個見證,自己宣布退休息影。之後,再沒有接戲。
一位朋友告訴鮑國安:你的演藝之路出名在「奸雄」曹操,最後歸於「慈悲」方丈,藝術生涯完滿。
2016年之後,鮑國安沒再演戲,但舞台上的活動多了。例如,他被邀請擔任紀錄專欄《國家記憶》的主講人,並常在一些大型活動中朗誦經典古詩詞。
生活中,鮑國安過著輕鬆快樂的日子。他喜歡京劇、評劇、梆子戲、越劇、呂劇等戲劇藝術,在電腦上聽戲,坐高鐵到全國各地看戲,成為現在生活中一大樂事。他開心地表示,自己有不少戲劇界的朋友,但看戲時絕不蹭戲,都是自己購票。
鮑國安喜歡各地美食,會為了一道地方小吃,專程去外地一趟。他說晚年把自己培養成「美聽家」和「美食家」。 「我的想法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說不服老,我的觀點是老人要服老,不要再爭強好勝。人家說老年人要老有所為,我說老年人要清靜無為。捨掉名利場,得到一片寧靜。讓自己盡量過快樂輕鬆的生活。」(大眾新聞客戶端師文靜)
山東中到大雪+大風降溫即將開始,今日夜里山東半島迎來中到大雪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