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是《傲慢與偏見》出版210週年，譯林出版社特別推出由翻譯家孫致禮一人獨自翻譯的新版"簡·奧斯丁文集"，文集涵括奧斯丁一生創作的六部長篇代表作。近期，譯林出版社在上海之巔朵雲書院旗艦店成功舉辦「簡‧奧斯汀文集」思享會。
活動現場，作家、文學翻譯於是，上海外國語大學教師、文學翻譯、「跳島」播客主播肖一之，側耳團隊成員、上海廣播電視台《新聞坊》專欄主播王幸與側耳團隊成員、上海廣播電視台雙語主持人陳璇，各自分享了閱讀簡奧斯汀作品的感受。
活動現場
於是：我先開一個場，說一說我跟簡‧奧斯汀的淵源。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關注過英國紙幣的問題，在簡·奧斯丁逝世200週年的時候，英國10英鎊面值紙鈔上的頭像專門換成了奧斯丁的頭像，取代的是達爾文的頭像。可以看到英國人對簡奧斯汀的愛與尊重，在200週年的時候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回頭看已經200多年了，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在年輕的時候其實都會看過奧斯丁，我在十幾歲的時候，真的看不下去奧斯丁的書。在你十幾歲想跟別人討論比較務虛的問題，比較理想化的問題的時候，奧斯汀跟你說結婚需要多少錢，需要有多少顧慮，這種時候你是聽不下去的。
我當時一直困惑，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奧斯丁，那麼多人喜歡談論錢的問題，這個問題到了我長大，進入成年人世界以後，目睹很多朋友在婚姻的歷程上確實遭遇到門當戶對的差異，我回頭拿起這些書再看，會覺得200年前已經說得夠透徹了，那個時候開始想200多年前的英國和我們現在當下中國的社會有哪些共同點。
孫致禮譯新版"簡·奧斯丁文集"
肖一之：對我個人而言，我自己是做19世紀英國文學的，奧斯丁差不多就是我關注的上限。奧斯丁對英國小說乃至整體英國文學來說，她的意義是怎麼說都不為過的，在英文世界裡面，對奧斯丁的痴迷和熱愛是有一個詞的，奧斯丁早就已經不是簡單的作者，而是" Jane Austen Industry"，關於奧斯汀是包括電視劇、電影改編、出版、討論等一系列活動圍繞來展開的。
仔細想想身為一個18世紀晚期、19世紀早期的女性，她其實沒有做特別了不起的事情，她這一輩子寫的這幾本小說，甚至在她在世的時候並沒有特別有名，她並沒有從她自己的小說當中得到太多直接的經濟回報。
《傲慢與偏見》劇照（2005）
但就是這樣一位女性在差不多200多年以後，她的作品不僅在英國，在其他地方得到了迴響。中國有一位特別出名的研究奧斯丁的學者是黃梅老師，她提出過一個"奧斯丁問題"，其實就是剛剛於是老師提到的，在200多年前，簡·奧斯丁寫了一些我們現在依舊要面對的問題，在現代社會的條件之下，你作為個人選擇時，個人意志和社會對你的期望要求之間的衝突問題。其實200多年後並沒有發生什麼本質上的改變。
對我自己而言，奧斯丁對我最重要的一點是作為一位作者而言，她的語言和風格，還有她講述故事的手法都是特別令人著迷的。我就先引一個伍爾夫的一個結論，伍爾夫在她出名的《一間自己的房間》裡頭，說簡‧奧斯汀是什麼呢？說她是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一個奇蹟。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出現了這樣一位女作家，她能夠進行純粹女性的寫作，並且在她的作品當中沒有表現出來伍爾夫所說的那種特別無法抑制的對男權社會的憤怒而扭曲的狀態，沒有，她就覺得奧斯丁在一個非常有限的情況下創造出這麼偉大的作品，完全純粹的就是一個奇蹟。
《傲慢與偏見》劇照（2005）
王幸：我最早接觸簡‧奧斯汀確實是從影視劇開始的。我記得大概是80年代，我那時是在上小學，央視在播80版的電視劇《傲慢與偏見》每天下午兩集，我當時是看得津津有味，家裡只是一個九寸的黑白電視機，我每天就在那兒等著看。但到第三天，當伊莉莎白去彭伯里之後，還沒看到達西先生，後來就不播了，我覺得特別遺憾，真的非常有趣。很多年後我看了她的小說之後，才知道我看的這個電視劇是《傲慢與偏見》，當時完全不知道，只是被它裡面的一些服化道吸引，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接觸英國的古裝劇。
到了2008年還是2007年，我去上海書展，那時候我父親就給我買了一本簡·奧斯汀《勸導》，第一次完整的看了簡·奧斯丁的小說《勸導》。到現在為止還是最喜歡這本《勸導》。我覺得簡‧奧斯汀給予人的不僅是一種療癒的感覺。另外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環境，以及她所呈現的這些核心問題，其實都是共通性的。
比如說到經濟、道德、幸福之間的關係，說到個人和群體之間的關係，其實比比皆是。所以我們一直生活在珍奧斯汀的時代，包括現在很多被催婚的女性，可能都會像盧卡斯小姐那樣，選擇「經濟適用男」柯林斯先生。
我覺得這些問題其實我們一直在面臨著，所以讀簡‧奧斯汀永遠不會過時。只要我們對愛情，對幸福的婚姻還有渴望，還有需求，那我覺得我們就應該去讀點簡奧斯丁，它不一定會給你一個準確的答案，但是他會讓你看到其實還是有很多選擇的。
《傲慢與偏見》劇照（2005）
陳璇：我還是比較晚讀簡‧奧斯汀。我小的時候看《傲慢與偏見》的電影，那時候衝著演達西的那個演員，覺得這個人好帥，他跟伊莉莎白的對手戲，看起來很過癮。但大了之後再去看書的時候，你會在書的字裡行間，因為也讀了一點原文的，剛才肖老師也說到啊她的文字的一些特色，你會從她字裡行間，尤其是他原文的這裡面讀出非常多超越她那個時代的訊息。
其實我們縱觀奧斯丁的作品，你忽然發現她的偉大之處就是她的思想如此的超越時代。然後讓我們在過了兩個世紀之後，坐在這裡還在談論他的那個思維跟現在的這個現代的女性也好，包括男性的這個匹配度和至少說我們還是可以討論這件事情的。這個其實是對我的啟發比較大的。
於是：今天又出了一版新的奧斯丁，我們肯定會拿起來會翻一遍，會喚起一些新的問題。就我來講，我會覺得看奧斯丁已經進入了第二種讀法，把它作為最為豐富的腳註，它可以為那個時代，為那種文化，還有文藝差異來做腳註。當你把它當作腳註的文本去讀的時候，裡面除了婚姻戀愛之外的社會背景的部分就會更加的凸現出來。
比如說今天要說的主題是在瑣碎的生活當中看到一個大時代，大時代怎麼反映在瑣碎的生活當中呢？其中有一個角色在《愛瑪》還是《勸導》裡面，不是《勸導》裡面，有一個男主角有一個莊園裡面種了很多的菠蘿，年輕的時候看一段就過去了，沒有意識到菠蘿在當時英國意味著什麼，在當時的歐洲意味著什麼。當你年紀大一點，當你有一個歷史的時間軸去看了，你會發現奧斯丁所生活的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年代，對英國殖民帝國的進程來講處於什麼樣的階段，像鳳梨明顯帶有殖民地風格的物件出現在小說裡面絕對不是偶然，它代表的是當時那一個農場階層想要致富會採用新的手法，這個新的手法跟殖民地經濟的掠奪和擴張完全分不開。這樣一些細節再讀的時候才會體會到。
還有像鋼琴，我們覺得鋼琴出現在歐洲的人家當中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你要想一想鋼琴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產的？它有大批量的生產才能進入家家戶戶。什麼人家能夠擁有鋼琴，什麼人家不能擁有鋼琴，顯示了階級的差異。 《愛瑪》當中的簡，彈奏很好的鋼琴，但是一開始沒有鋼琴，當時是私定終身的未婚夫給她送了一台鋼琴，鋼琴在小村子裡面引起非常多的謠言，諸如此類。這一類細節是我重讀奧斯丁的時候會特別注意的一些點。
《成為簡奧斯汀》劇照（2007）
肖一之：這一直是大家會關注到奧斯丁的一點，其實簡‧奧斯丁生活那個時代，你看她的小說你可能不太看得出來，她把很多東西都藏在下面。但是她生活的是哪個時代呢？她人生最主要的時期其實是歐洲特別刺激那段時間，法國大革命之後，再到拿破崙戰爭差不多30年，整個歐洲的動盪都在各種各樣的延續當中。所以其實這些內容在奧斯汀小說裡頭也會出現的。甚至我舉一個最好玩的例子，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到過，在珍奧斯汀某本小說裡以後，你會發現一個直接跟中國有關的連結。在《曼斯菲爾德莊園》裡面，《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女主角范妮是寄居在別人家裡面的，她寄居在別人家裡面，她很多時候作為一個旁觀者，在別人家也不太好做別的事情，她就看書。就有一幕非常明確的告訴了大家，范妮在讀一本傳記，她在讀什麼呢？在讀馬戛爾尼出華之後，就是當時乾隆年間來訪中國第一個英國使團，馬戛爾尼訪華之後，他回去寫的這個來訪中國的紀實錄。然後如果你對這段歷史有一定了解，你會知道馬戛爾尼使團訪華的時候，跟清廷，跟乾隆朝他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在什麼地方。進諫的時候要不要下跪，是要單腳跪還是雙腿跪，就是禮儀問題。等你意識到這個連結之後，你再想這個小說。
這本小說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部分，就是關於這個女主角要不要堅持自己的意願，要不要遵從自己家的親戚就是逼自己做他想讓你做的事情這件事情。然後你會發現奧斯丁在這個地方有做這麼一個非常明確的連接，就是用一個書的名字，如果你知道這個書是關於什麼的，知道這個背景。因為當時這個禮儀紛爭的問題，我們後來才知道，我們要看見訪華實錄。但是當時的英國人來說，馬戛爾尼使團回去之後，這個拒絕下跪維持英國尊嚴的事情，在當時英國人許多地方的人們都是知道的。所以它有一個非常明確的文化背景，她就用這個文化背景來把這個人物的深度再往上再拉一層。
王幸：說到女性教育，在《傲慢與偏見》裡面也說到，像伊莉莎白和她的姊姊在當地一流的私校受過一定的教育，相對來說也是過著富足、寬裕的生活。像陳璇說，一個女作家的文風和個人經驗有關。
肖一之：我可以再補充一點。
包括《傲慢與偏見》一開始，小說給我們寫伊麗莎白受這麼好的教育，在小說裡面，其實讀到後面能夠意會到一件事情，她爸恨不得她就是我兒子，有一點這麼一個（意思）。她是最像她爸爸的那個人，她爸爸在書房裡，誰都不能進去，她可以進去，在小說裡面有這麼一個設定，她的教育經歷凸顯她的所作所為一個特殊人物的存在的故事。因為對當時的女性來說，其實很多當時的女校開課的內容跟我們的現在的學校不太一樣，很多時候叫lady school或叫finishing school。這個finishing什麼意思呢？就是如果你做木工，最後那一道拋光上漆的過程叫finishing，你就意識到，來這個地方是來學習，學技能的，我們是教你如何更為得體的當一個紳士夫人，更為得體的教你一個小姐。還會涉及到家政的這樣的事情，至於說智力上的追求，不好意思，沒有這一步。所以這樣的一種訓練也會繞回我剛才說的，為什麼說伊莉莎白受的教育很罕見，因為對當時的女性來說這些東西都是關掉的。
現在大家對奧斯丁的熱情特別高，我們透過挖掘一手材料，會建構出一個更複雜的奧斯丁，透過在小說裡面的筆法就知道這個人不是特別安分的人。英國的很出名的傳記女作家克萊爾·托瑪林，托瑪林那一版《奧斯丁傳》後面就有，她當時引的材料，奧斯丁兩個弟弟勝任高級軍官以後，她們家經濟狀況有所改觀，奧斯丁很喜歡乾的事情，就是駕著馬車到處轉悠，等於現在開車豪車兜風，然後到處看，所以她肯定不可能是描述出來的那種謹慎慎微、乖乖藏起來的女性形象。
《勸導》電影劇照
王幸：身為今天唯一一位男嘉賓，問肖老師，在奧斯丁眾多的女性人物當中最喜歡哪一位？
肖一之：我可能還是選安妮，蠻重要的原因是，《勸導》是一部特別成年人的小說，我還是會喜歡大家可以一起講理的狀態。主要的問題就是在奧斯汀小說這些女性形象當中，如果真的交了愛瑪這樣的女朋友還是有點頭痛的，每天在家被人吐槽的感覺還是有點。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勸導》當中為安妮設計了中間一度會覺得安妮要跟另一個角色好上，還有另外一個船長。他們兩個人進行了一些非常深刻的關於文學與藝術的聊天，他們在講理，他們在講浪漫主義詩人，非常明確的用男性和女性的視角講關於浪漫主義詩歌的理解，這個在後來大家都會注意到的事情，安妮整個在小說當中才是整個那一群人當中講理，然後堅持公共聲音的那個人存在，中間這一段，奧斯丁是故意設計的。因為在之前的小說當中從來都是倒過來的，是女性向男性學習，怎麼正確閱讀詩歌，閱讀其他的元素的文學作品，但是在《勸導》裡面是倒過來的，讓女性承擔了更好的闡釋者這個的角色。
陳璇：我剛剛想問這個問題，關於她很多作品裡面出現很多你們說的大段講理，《勸導》反而是我們視角當中反過來的，不是男性在講理，在勸你怎麼做，其實大量女性在闡述自己的觀點，她會讓很多的男性以寫信，以各種形式來解釋，你誤解我了，我想爭取你的諒解，這種角色上的設定也是很特別，像肖老師所說，有點時代烙印，有點奧斯丁本人女性覺醒的很多的含義在裡面吧。
（圖片來源：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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