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5日星期日

見微|李良榮:憶昔當年鬧元宵

【編者按】

見微知著,窺一斑而見全豹。

中國人民堅韌不拔的信念、克服困難時的堅韌,都深耕於中國人的生活細部。龍年春節到來之際,澎湃新聞記者沉下身、靜下心,深入中國社會的真實生活之中,發掘沈潛於民間雖百折而不撓的信念與意志。

這些來自生活細部的故事集結成「見微」專題。今天的「見微」作品來自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李良榮教授,講述的是他記憶中的元宵節故事。

2024年元宵節將臨,電視上照例播出各地尤其農村地區準備紅紅火鬧元宵。今年是龍年,多姿態的舞龍節目成了元宵節的重頭戲。過了近80年的元宵節,我看過幾次舞龍表演,但從未加入舞龍隊伍,卻參加過兩條「龍」的創作。

一、燒田龍

1956年元宵,我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姊妹在家鄉小山村(寧波市柴橋鎮東山門村)度過。

那年,臨近元宵,小山村依舊冷冷清清。我那時才十來歲,也不明白元宵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元宵節小孩可以放砲仗。我當時的唯一奢望是有五分錢買一串小砲仗放放,但也沒敢向母親開口,五分錢在小山村就是一筆大錢了。元宵節前一天,母親炒了一盆黃豆,這難得的美味已讓我們歡天喜地。晚上,一盞煤油燈下,我們兄弟姊妹圍坐在一起,嚼著黃豆,我母親做著針線活,給我們講起當姑娘時度過的元宵節。母親生於1922年,當姑娘時應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我母親識字不多,但講起當年過元宵的場景卻繪聲繪色,臉上不時綻放難得一見的笑容。

「那些年過元宵,柴橋街上真熱鬧。」這是母親描述元宵節的開頭語。柴橋是離我家七、八公里路的集鎮,當年號稱「小寧波」。隨著母親娓娓道來,柴橋鎮上元宵節熱鬧的場景便一幕幕展開。

柴橋鎮上鬧元宵,開場是舞龍,龍頭到龍尾有一百來米長,龍頭左右搖擺,龍頭前小獅子前後翻騰,引得滿街喝采。緊接著是踩高蹺隊伍。每一座高蹺都裝扮成各色各樣的歷史人物,我母親能數得出來的有白娘子和法海、樑山伯和祝英台唐僧孫悟空白無常黑無常。梁山伯和祝英台邊走邊唱《十八相送》。我母親說:「扮孫悟空的本事最大,一邊踩高蹺,一邊手舞金箍棒,一大幫小孩子跟在他後面。」再後就是附近各村的表演。 「大家都想別苗頭,一村要比一村好。」我母親特別興奮:「當年我們鍾家堍特別出風頭。」鍾家堍是我母親的娘家,是柴橋鎮下的大村。村子裡找了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扮成散財童子,敲鑼打鼓,吹吹打打,一面向兩邊觀眾撒熟花生,當地人稱"撒金豆",搶到越多,福氣越旺。小孩子都追著跑,街頭一片喧鬧。 「鬧元宵,真正好熱鬧。」我母親最後感慨地說了這麼一句。

母親講的鬧元宵故事滋潤了小山村冬夜的干枯,令我神往,充滿渴望,幻想著再來一次鬧元宵,自己也能扮一回散財童子。於是,我傻傻地問:"那現在為什麼不辦了呢?"

我母親嘆口氣,搖搖頭,沒回答我。後來,我讀到辛棄疾的詞《青玉案·元夕》,我老家當年鬧元宵活現了辛棄疾筆下的場景,我什至想像當年我母親的髮髻上是否也插著"蛾兒雪柳黃金縷",人群中那麼出彩。但「現在為什麼不辦了」的疑問一直困惑著我的少年時期。

元宵節那天,吃過早餐,我無聊地站在村口,一片薄霧在小山村飄蕩。我幻想著有支舞龍隊伍突然從山間小徑上衝出來,但只有幾隻烏鴉「呀呀」鳴叫著,掠過低空,小山村還像以往那麼寂靜。烏鴉的叫聲在我們當地鄉村視為不吉利,我用「呸呸呸」來回擊烏鴉,實則是想吐掉心中的鬱悶。

眼看著元宵節只能在想像中度過,母親卻給了我們天大的驚喜。那天下午,母親用長長的竹竿扎了兩把竹簍子,吃過晚飯,把竹竿交給我們,說:「過會,隔壁賴家阿叔帶你們去燒田龍。」這真是喜從天降啊。我們小山村二三十戶人家只有兩個姓,一個姓李,一個姓賴,賴姓是外來戶,聽說是好幾代以前從蘇北逃難過來的。兩姓村民相處很融洽,賴家阿叔我們都叫他賴叔,當年也只有20來歲,沒結婚,童心未泯,偶爾還會領著我們幾個小屁孩兒下河捕魚捉蝦,小孩子都喜歡他。

所謂燒田龍,就是燒田壟,放火把各塊田之間田埂上的茅草燒掉。 1955年春節後,我們全家剛從上海回到老家,元宵節那天,看到小孩們燒田壟,但母親怕有危險,不讓我們去,只能站在村頭看別人玩,心裡滿是憋屈。這次總算如願了!

到晚上七點左右,賴叔把我們七、八個小孩集合在村口。那天晚上,天氣實在遂人心願,皓月當空,晴空如洗,籠罩大地,大地一片銀裝,一片靜謐。地面上飄著微風,流經小村的蘆河泛著粼粼銀光,靜靜流淌。賴叔向我們宣告紀律:我們燒的田埂從村頭到小石橋大概有四十來條,小石橋外歸其他村子。他特別叮囑:一定要小心不讓火苗躥到衣服上。

賴叔一說完,我們這群小屁孩兒就呼喊著,像衝鋒的戰士撲向各條田埂。我們每人手上一把長桿竹簍,我母親想得周到,竹簍裡裹上乾茅草,賴叔拿出火柴,一點就著。我們從田埂頭上點火,田埂上主要是茅草,還有些小蘆葦、蓬蒿、硬稈類的植物,經過一秋一冬的曝曬,已經很乾燥,一點火,茅草呼啦啦就燒起來了。火勢順著田埂,慢慢向前爬行,時不時發出「噼劈啪啪」的炸裂聲,火苗四射,甚至躥上幾丈高。我們還把田埂旁的兩塊茭白田也點燃了,那火勢更猛,烈焰滾滾,像隻大火池。當我們把四十來條田埂都點著,鄰村的孩子也都點燃了田埂,一時火光四起,把天空都燒紅了。賴叔趕緊把我們叫攏在一起,站在小石橋橋頭上環顧四周。遠遠近近,條條田埂都在燃燒,像一條條火龍爬行,時不時響起「噼劈啪啪」的炸裂聲,整個田野籠罩在火光煙霧之中,充滿著焦香味,我這才體會到燒田壟為什麼叫做燒田龍。我們站在橋頭,跳啊喊啊,盡情宣洩內心的興奮。估摸兩個小時,火勢才慢慢熄滅。因為田裡都種著綠肥紅花草,不會發生火災,賴叔領著我們回家。

路上,我問賴叔:"為什麼元宵要燒田壟?"

殺蟲啊!」賴叔回答我:「到了冬天,天冷了,病蟲都鑽進田埂裡,燒田壟就可以殺死它們,草灰還可以當肥料。"

於是,我們一路蹦一路喊:"燒田龍,殺害蟲!"

到了村口,賴叔問大家:"開心嗎?"

我們都齊聲回答:"開心,窮開心(當地方言"窮"為副詞,"非常"的意思)!"

窮開心,窮且開心著!

二、舞山龍

1970年元宵節,我在江西省峽江縣的一個偏遠小山村度過。

1969年12月底,我大學畢業經過一年勞動運動後被分配到江西省吉安地委(當時還稱為革委會)宣傳部工作。 1970年元宵節前一天,部裡派我跟宣傳部一名老同志賴昌材去峽江縣調查,調查內容是沒有回家過年的上海插隊知青狀況,以及知青回鄉的準備工作。這是我入職後第一次出差,儘管馬上過元宵節了,但也不能不去,好在老賴是資深的農村工作者,為人極厚道。我入職後,他不時指點我,待我如兄長,所以,我也很樂意陪他去。我們按縣、公社、生產隊三級調研要求,在縣、公社了解知青面上情況後,元宵節那天,我倆到一個小山村去了解點上情況,我們選了靠近峽江縣域不遠的水背村(具體村名記不清了,這是從當地地圖上查出的村名,可能有誤),那裡有6名上海知青。

我們從鎮上出發,沿著一條蜿蜒的山間小路,一路爬山,兩個來小時,翻過一座小山頭,一泓湖水突現眼前。湖水碧綠,山風吹過,湖面波光粼粼,映襯在湖面上的白雲在波光間漂浮,遠山蒼蒼,近山樹木茂盛,鳥鳴婉轉,好一幅湖光山色圖,讓我們心曠神怡。我們知道,水背村快到了,因為公社文書告訴我們,水背村原先散落在一條狹長的峽谷裡,村子里三十來戶人家,多數姓姚,十幾年前修了水庫,村子全淹沒了,但村民不想外遷,在山腰上建了一個新的水背村。

果然,我們下山沒多久,一名50來歲的老農迎上來,滿面笑容,自我介紹姓姚,是生產隊隊長,我們稱他姚隊長。姚隊長一把搶過我們的行李,領著我們進村,路上告訴我們:「我們村又偏又小,新村建了十幾年,公社幹部只來過幾回,縣裡幹部沒見過,今天元宵,迎來地區大幹部,我們村莊的稀客。」這話倒體現山里人的實誠。姚隊長把我們帶進客房,房間裡一張大床,兩條新被,整整齊齊,看來剛剛打掃過。姚隊長還連聲道歉:「這是我弟弟家的房,幾小時前才接到公社通知,臨時安排,條件不好,比不上你們城裡。」剛剛放下行李,一位中年嬸子提著熱水瓶,一腳跨進來,扯開嗓子就大呼小叫:「今天我們家好福氣,雙喜臨門,新姑爺上門,地區又來大幹部。」一邊給我們沏上茶,「晚上,讓新姑爺陪領導喝幾杯。」姚隊長介紹:「這是我的弟媳,山里人講話嗓門大,別見怪。」「新姑爺」一詞對我還挺新鮮,等他們走了,我問老賴:「新姑爺是什麼人?」老賴是本地人,回答我:「新姑爺就是女兒的未婚夫,第一次上門來拜見丈人丈母,女兒家肯定要熱情招待的。」噢,原來就是上海人稱作的「毛腳女婿」。

休息一會,已是下午三點多鐘,姚隊長來領我們去村裡走走。水背村朝南,面對水庫,背靠大山,村子沿著水庫一字形排開,房子看上去還很新,收拾得很乾淨。姚隊長站在水庫邊介紹說:「水庫裡年產十來萬斤魚。庫邊有五六十畝水稻田,水上新闢百來畝山地種雜糧,種了很多油菜樹。」聽起來很富足。在村中的空曠處,已堆了不少柴枝,姚隊長說:「今天元宵,全村人聚在一起燒篝火,熱鬧熱鬧。這些年,年年都這樣過。」最後到知青住房,六名上海知青,四男二女,都回上海過年去了。三間住房,屋子沒鎖,我們進去查看,收拾得很整潔。姚隊長說,六名知青在這裡很受村民歡迎。過去村裡小孩翻山越嶺去上學,很難,現在這裡設一個小學的教學點,二十多名孩子,六名知青輪流給他們上課,晚上還給孩子們講故事。兩名女知青曾到縣內訓練過,當上赤腳醫生,村民小病可以不出村。

回到住宿處,姚隊長不讓我們進住房,領到了弟弟家的廳堂。廳堂裡已有四、五個人圍著桌子坐著,見我們進來,紛紛起座迎接我們。姚隊長把我倆安排在上座。桌面已擺上滿滿一桌子的各種糕點:炸的、煎的、蒸的;黃的、白的、綠的,中間一個筐里高高堆起金黃色的油炸品,像盛開的大號喇叭花。姚隊長拿起一顆讓我嚐嚐,我咬一口,又脆又香。姚隊長問我:"猜猜,這是什麼?"我猜不出,如實回答:"從來沒吃過。""哈哈",姚隊長有些得意了,"鄉下土產,南瓜花。夏天採下來,晾乾,現在拿出來,沾上麵粉,油炸。」南瓜花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讓我大開眼界,禁不住吃了幾顆。當時肚子也餓了,各種糕點著實吃了不少。我以為這是我們的晚餐,吃飽了回房休息,準備晚上參加營火活動。誰知,一個多小時後,姚隊長又來請我們去吃晚餐。到廳堂一看,桌面上堆滿了各色菜餚,每一盆都堆得小山似的。一名年輕人迎上來,姚隊長介紹才知是剛到不久的新姑爺,一身新衣服,個子不高卻很精幹。新姑爺開口說話,不像本地人,聽他介紹才知是浙江建德一帶人。新安江建水庫,他們一村子的人都遷移到峽江縣了。我一說我是浙江人,他就陪在我身邊坐下,分外親熱。剛坐定,姚隊長馬上給我們倒上一碗酒,舉起自己的酒碗,高聲說:「今天元宵,歡迎地委來的貴客!歡迎新姑爺!」一飲而盡。我喝了一口,酒暖暖的,甜甜的,有股清香,估計是他們自釀的米酒。然後,姚隊長給我一大塊煙燻肉,我一口咬下去,滿嘴肉汁,入口即化,真的好香。我第一次品嚐煙燻肉,真稀罕人間有如此美食。過一會,姚隊長又撕下兩隻雞腿,塞到我和老賴碗裡,剛吃完,又一大塊紅肉,姚隊長說:「野兔肉,今天上午剛打的,很新鮮。山上野兔太多了,不打也不好。」這幾大塊肉把我又塞得飽飽的。吃了將近一個小時,老賴舉起酒碗,給各位敬酒,表達謝意,然後拉著我起身告退。我不明其裡,回房間問老賴為什麼提早告退?老賴告訴我:「這是這一帶風俗,新姑爺上門,必須讓他喝夠喝醉,否則整個村子沒面子,說老丈人家酒不好。我們在,他們不方便。」老賴知趣而退,讓我長見識了。

到晚上九點,姚隊長請我們去參加營火晚會。村子小廣場上營火燒得正旺。可能燒的柴木裡有鬆枝,一股濃濃的松油香,隨著「咔嚓咔嚓」的炸裂聲,火苗四射,猶如煙火。廣場上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說啊,笑啊,小孩滿場亂竄。姚隊長在我兩人面前放一張小桌,擺上藤條筐,籃框裡放著西瓜子、花生、炒薯片,兩杯茶。這倒並非我們特殊,一家一戶面前幾乎都有這麼一籃框。只是獨不見新姑爺,姚隊長笑笑說:「新姑爺喝好了。」我知道新姑爺醉了。置身於眼前熱鬧祥和的鄉村,遠處,月上中天,伴著彩雲,緩緩飄動;近邊,劈啪的篝火映照著一張張歡樂的笑臉,大自然的深遠神聖,人間的熱鬧煙火竟那麼融洽地交會在一起,我心醉了。

接近午夜十二點,一串長長的爆竹用竹竿挑起來。到十二點整,爆竹點燃,八枚砲仗騰空而起,發出震天巨響,又從群山中傳來陣陣迴響,村民們爆發一片歡呼。待到爆竹聲停下,元宵節高潮到了。村民們人人舉起一支火把,姚隊長也給我和老賴各人一把乾燥的硬柴枝。我兩個加入村民隊伍,順著水庫,排隊長大一列,每人相隔一公尺左右。大家舉著火把,在空中一圈一圈舞動著,看起來宛如一條上下翻騰的火龍,「舞山龍」的名稱何等生動、形象!聽著姚隊長高喊:"敬天!敬地!敬祖宗!",全村人跟著齊喊"敬天!敬地!敬祖宗!",山谷裡迴盪著他們的一聲聲呼喊,如雷如鼓,天在呼應,地在呼應,山在呼應,天、地、人在互相呼應。

第二天,吃過早餐,我和老賴原路返回。走到那個小山頭,回望水背村,依舊湖光山色,一片寧靜,想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我用慣用的學生腔感慨了一句:「像在桃花源裡,悠然自在。」誰知老賴說出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好在水背村又偏又小,政府懶得去管他們。沒有了官員指手畫腳,他們才能因地制宜。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農民怎麼種田、怎麼過日子,哪需要政府來教?」老賴不愧資深的農村工作幹部,我越到後來越體會這段平平常常的話所蘊含的深刻思想。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講,官不擾民民自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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