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News: 我的文學情緣（1）

提起我的文學之路，首先要感謝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原本生活在大都市廣州，但一場無情的戰爭摧毀了她的家庭，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命運。 1938年10日，日軍為了在中國打通南北戰線，達到全面侵占中國的目的，調集重兵，瘋狂進攻廣州。那時，廣州城被炸得滿目瘡痍，狼煙四起。為了逃命，年僅七歲的她與親人生離死別，隨倉皇出逃的難民輾轉來到粵北山區。幸她，她被好心的一戶農家收養。長大後，她成為我的母親。

小時候，我多次聽母親傷心地提起舊事，她說，日本鬼子轟炸廣州時，硝煙四起，房屋倒塌，人員死傷無數。她曾親眼瞧見難民躲進船艙，有好心的國軍送粥給他們。母親隨親人倉皇逃到鄉下外婆家避難，可到了三更半夜，她們聽見瓦面上有盜賊出沒，弄出清晰的響動，她們嚇得驚恐萬狀，趕緊躲進被窩，渾身哆嗦。母親幼年喪父，又逢戰亂，身世悲苦，但她生性豁達，善良剛強，在困難時期撐起了我們這個大家庭。

更難得的是，母親深明大義，目光長遠，她想盡辦法，供我讀書，千方百計讓我走出農村。

年幼時，我非常愛讀連環畫，幾乎達到迷戀的程度。每次，我挎著書包經過公社供銷社時，我發現貨架上擺滿新進的連環畫，總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連忙三步並著兩步，像箭一般飛奔回家，或在田裡找到正在勞動的母親，再三央求她給錢買連環畫。那時，家裡窮得叮噹響，因為兄弟姊妹多，勞動力少，每逢過年，生產隊年終結賬，不少家庭有一定的分紅收入，可我們家總是超支。幸好父親在獸醫站工作，有微薄的薪資收入，可以勉強度日。母親見我急不可待的樣子，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一層層打開，把好不容易積攢下來貼補家用的錢遞給我，滿足我的心願。

有時，我不好意思伸手向母親要錢，便絞盡腦汁，想法籌錢。我注意到公社有間廢品收購站，專門收購廢品。於是，我想出賺錢的門道。我常常在房前屋後撿破爛，拿到收購站換錢，再跑到供銷社買回心愛的連環畫。有一回，我發現家裡後院有個鏽跡斑斑的大鐵鍋，我想把它變賣掉，換錢買連環畫。但那口大鐵鍋又大又沉，我年小力弱，無法搬動它。我趕緊喚來堂弟幫忙。堂弟長得粗壯結實，力氣比我大。我倆扛起大鐵鍋，搖搖晃晃，趕了兩里路，累得滿頭大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鐵鍋扛到廢品收購站賣掉。

當我換錢買回幾本自己喜愛的連環畫時，我高興得幾乎快要蹦跳起來。

小學畢業時，我收藏上百本連環畫，其中最多的是《三國演義》《岳飛傳》《鋼鐵是怎麼煉成的》等經典連環畫。在那個貧窮年代，對一個貧苦的農家子弟來說，那可是一筆了不起的財富。夜晚，母親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做針線活，我則坐在她的身旁聚精會神地翻閱連環畫。那溫馨的情景，我終生難忘。

我用連環畫的人物當範本，用方格把連環畫的人物放大數倍，依葫蘆畫瓢，畫出諸葛亮、關羽、張飛、岳飛、岳雲、陸文龍等許多英雄好漢，塗上顏色，拿到班級上傳閱。同學見我的人物畫形象鮮活，無不露出敬佩羨慕的眼光。

那一本本巴掌般大的連環畫打開了一個精彩紛呈的世界，讓我觸摸到了歷史的脈博，領略到了風雲人物的風采。從那時起，我愛上讀書，睜大一雙好奇的眼睛仰看英雄。因為讀書，我跟村裡的小夥伴們相比，視野和見識自然比他們更開闊。

可惜，我念初中後，我珍藏的連環畫被人借的借，丟的丟，竟遺失殆盡。如果我當初知道愛惜的話，把它們好好保存至今，那可成了價值不斐的古董了。

我在鄉下讀國中時，在父母的幫助下，我存錢買了《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封神榜》《宋宮十八朝演義》等書籍，只要有空閒，我便捧起來閱讀。那時，家家戶戶都藏有《毛澤東選集》，居然，我對毛主席的作品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毛主席的文筆沉雄，暢快如風，精煉易懂，有的還用比喻、擬人等手法，非常傳神形象，令人信服。我特別愛讀古詩詞，我的課文空白處，抄滿名詩佳句。只要有空，我便反覆揣摩，暗自吟誦。

有一年暑假，為了學習寫詩填詞，我冒著酷熱的天氣，騎自行車趕了八公里的路途，在縣城新華書店買回一本《古詩詞創作》。我依照書本提供的詞牌和格式，學習對仗和平仄關係，試著填詞作詩。雖然我那時年幼，沒能完全掌握詩詞的創作方法和技巧，可也窺見了古詩詞的精妙所在。

為了營造讀書環境，我獨自搬到樓上居住，樓上雖然安靜，可卻要面對酷暑和嚴寒。夏天，樓上炎熱難耐，熱浪一陣陣從瓦縫中湧進來，我便脫去衣衫，只穿一條短褲，與熱浪相抗；冬天，一陣陣刺骨的寒氣同樣從瓦縫中鑽進來，冷得令人難受，我便捲著綿被禦寒。閒暇時間，我總是躲在樓上津津有味地讀書。有時，我忘記吃飯時間。母親便在樓下喊我，她見我慢吞吞從樓梯上走下來，滿臉充滿愛憐之情，打趣地笑問道："你的房間是不是藏有閨女？"

讀初三的那一年，我遇到一位語文老師，他叫廖應魁。廖老師剛分配出來教書，他很年輕，戴一副近視眼鏡，長得斯斯文文，滿身都是書卷氣。廖老師講課妙趣橫生，非常吸引學生。我特別喜歡他的語文課。也許因為我讀過古典小說的緣故，對古文知識有一定的基礎。我對《出師表》《岳陽樓記》《醉翁亭記》《捕蛇者說》《少年中國說》等名篇非常熟悉。許多同學還不能流利讀出課文，我卻把它們背得滾瓜爛熟，謹記在心中。

廖老師把對聯引入課堂，讓學生領略祖國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黑板上抄錄蒲松齡撰寫的一副名聯：「有志者，事競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我當即把對聯抄錄在筆記本上，時時激勵自己。

廖老師見我的語文成績不俗，非常器重我，希望我能更上一層樓。廖老師給我另開"小灶"，不厭其煩地教我如何修改作文。他說，要寫好作文，除了用詞要準確外，還要盡可能做到形象傳神。他也說，好的文章都是改出來的，並舉例說，杜甫、賈島、曹雪芹、福樓拜非常重視文章的修改，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創作出經典傳世之作。廖老師喜歡把我的作文當作範文在班上宣讀，並把我的作文《池塘春色》投寄到韶關教育學院主辦的《學生作文報》發表。廖老師刻意寫下這樣的評語：「此文用描寫結合抒情，寫得清新自然。」報社的編輯也另加一則這樣的評語：「淺水、綠樹、修竹、芭蕉、野草的描寫既有條理，又各具特色。"

我所在的中學地處黃土山崗，每到冬季，山風呼呼，天氣奇寒，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卻迎風怒放，成為冬日裡最為亮麗的風景。每天，在上學的路上，我穿行在山間的花叢中，凝望著花容似雪的山茶花，心有所感，便寫下一篇抒情散文《山茶花》，發表在《學生作文報》上。編者在題目上方另加一行惹人注目的按語："花中自有我知己，喚來筆下現芳姿。"

我在報紙上發表作文的事兒轟動了山村中學，引來同學們無比羨慕的目光。

那一年，我剛考上縣城讀高中，適逢始興縣文化館、始興縣圖書館聯合舉辦「虧了我一人，幸福十億人」中小學生作文大賽。沒料到，我居然榮獲高中組議論文第一名。消息傳來，語文老師肖建恆非常高興，他抑制不住喜悅之情，在班上表揚我說，我的字體工整，文筆流暢，說理透徹，以強大的說服力征服了評委。當時，學校刻意貼出大紅喜報，特別嘉獎我，號召全校同學向我學習，為校爭光。

高二分科時，我毅然報讀文科。當時，曾香南老師擔任我的班主任和文科擔任老師。曾老師的課堂活躍，他總是海闊天空，縱論天下大事，滔滔不絕。他喜歡喝酒，在課堂上滿臉紅光，噴著醺醺人的酒氣。有一次，我見他在教師辦公室與其他老師談起金錢的事情，便停下腳步，側耳細聽。曾老師放言說，政府應該提高教師待遇，允許向學生多收錢。我想到家裡如此貧困，總是還要交雜七雜八的費用，心中早已有氣，我不知天高地厚，憤然寫下一篇文章，批駁老師們的錯誤思想和觀點。不料，曾老師翻閱我的作文本後，非常生氣，他立刻寫下評語，批評我的錯誤觀點，說我年少不懂事。

我心裡不服氣，據理力爭，竟寫作文跟他論爭起來，駁斥他的觀點。我說，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當然要想盡辦法提高教師的薪資和待遇，但如果動輒向學生收取費用，勢必加重學生和家長的經濟負擔。儘管我們師生之間發生了一場論爭，不過，曾老師仍然欣賞我寫的作文，每次都寫下詳細的評語。每次作文，我的幾乎能夠獲得高分。

高三畢業時，學業極度緊張，可我的手總是奇癢難禁，在課堂上悄悄地構思我的作文。我的習作不斷在《學生作文報》發表。為掩人耳目，我悄悄使用過「舒天羽」和「簫笛」等筆名。

有一回，我在報上發表一篇作文，郵差把匯款單送到班裡，很多同學見了匯款單的名字，都搖頭說沒有這個同學，肯定是報社弄錯了。幸好我在場，我看過匯款單後回答：這是我的匯款單，我用的是筆名。

始興縣城有個青年叫魏家堅，他在縣內供銷社工作。他非常熱愛文學，是個有抱負的年輕人，他利用業餘時間，經營一間書屋，並從事燈箱廣告製作。在他的領導下，八十年代中後期，成立了始興縣雛鳴文學社。

早在我念小學五年級時，魏家就堅挺在鄉下的供銷社擔任銷售員。我常光顧供銷社買連環畫，對他印象深刻。我在縣城念高中時，魏家堅聽說我愛好寫作，親自到校園找我，力勸我加入雛鳴文學社。我爽快地答應他，成為文學社的理事。那時，金庸與梁羽生的武打小說、瓊瑤的愛情小說風靡校園，深受學生的喜愛。我常光顧他的書屋，向他借閱一本厚厚的武俠小說，如飢似渴地閱讀。有時，與一群志趣相投的年輕社員湊在他的書屋裡，談論詩書，互相唱和，交流寫作經驗。

雛鳴文學社成立之初，資金短缺，舉步維艱。我們便想盡辦法，一邊化緣，拉贊助，一邊自掏腰包，籌措資金，解決出版報刊的費用。有一回，我參加縣文聯舉辦的母親節徵文比賽，獲得十五元獎金。我便把這筆獎金繳交了會員費。週末，文學社的幾位負責人抽空編印報紙，校對稿件，忙到深夜，便在他的房間打地舖，倒頭便睡，草草度過一宿。那時，我曾在《五月詩箋》《南葉》《粵北青年》《民聲報》發表詩歌、故事、小說、評論和散文。

雛鳴文學社有位青年文友叫王平，長得高高瘦瘦的，很是陽光帥氣。王平也在縣供銷社工作，他特別喜歡寫詩歌，他曾經以飽滿的激情寫下一首現代詩歌《榕樹》，刊登在《雛鳴文藝報》上。我記得，其中大約有這樣的詩句：「榕樹倒下了，年輕人揮起了臂膀；榕樹倒下了，老年人臉上寫滿悲傷。」不料，這首詩發表後，竟在縣內引發一場不小的爭議。有人批評說，這首詩寫歪了，並振振有詞地質問道："榕樹是老百姓喜歡的樹種，它是神樹，護衛村莊，庇護村民，它的象徵意義非常大，怎麼能倒下呢？"

我們召開社員大會，就詩歌引發的爭論發表各自看法，並商討應對之策。我初生牛犢不怕虎，替王平兩肋插刀，為他鳴不平，我反駁說：「榕樹怎麼就不能倒下呢？世間萬物，皆有生命，既然有生命，就有壽終正寢之時。我看，倒是這種人的思想在作怪，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不知他安的是什麼心，這需要引起我們的警惕！"

中學時代，韶關市教育學院主辦的《學生作文報》成為我發表作文的主要陣地，每發表一篇作文，可得稿費一元，但匯款單必須加蓋學校公章。我有時嫌麻煩，懶得上郵局領取稿費，便把匯款單當作書籤來用。學校有位主任叫謝義財，分管學校後勤工作，掌管公章，他每次為我的匯款單加蓋公章。當他得知我嫌麻煩時，嚴正地批評我說：你有這種想法不對！雖然匯款單只有一元，但它是稿費喲，它的實際意義與普通的一元根本不同啊！

說起來，我與《學生作文報》的編輯結下一段不解之緣。

2015年，歲末，韶關市評論家協會一行人帶領專家前來始興指導工作。韶關學院文學院溫阜敏、羅俊華兩們老教授在席上大聲地問始興文友："在座哪位是李富根？"

見兩位老教授動問，我覺得好生奇怪，他們怎麼會無緣無故提起我的小名呢？我立即忐忑不安地站起來應聲道："我就是李富根。"

兩位老教授見了我，就像見了老朋友似的，露出滿臉笑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羅俊華教授拍我的肩膀說：「你是《學生作文報》走出來的人才嘛。當年啊，我跟溫教授都是《學生作文報》的編輯，編發過你不少作文呢。那時，學生們都在寫記敘文啊，可你卻寫起了小小說，不簡單呀！"

羅教授的一番話勾起我對往事的深情回憶。

當年，我除了寫詩、記敘文、議論文外，還寫過《湖》《賣瓜》《懺悔》等小小說，發表在《學生作文報》。我收到不少外地學生的來信，紛紛向我討教寫作的秘訣。有的學生態度非常誠懇，稱呼我為「大哥哥」。

我心下十分感動，那些久遠的事情，老教授居然記憶猶新。我立刻起身，再三向兩位教授致謝，並執以師禮。晚上與文友們共進晚餐，我見羅俊華教授坐在下席，趕緊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執意把他扶到主位就坐。那一晚，我與兩位教授非常投緣，提起三十年前的往事，不禁感慨萬千。

正如羅俊華教授所說，我確實是從《學生作文報》走出來的，這話一點不假。我當年是一位青澀少年，非常熱愛寫作，與《學生作文報》結下不解之緣。那一段難忘的歲月，一直縈繞於心，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