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蜀水,人傑地靈。
自從西漢文翁在蜀中開設中國最早的官辦學堂以來,蜀中文風大盛,司馬相如、揚雄、王褒……青史留名的文人學者層出不窮。經歷千年薰陶,北宋時,崇文尚學之風已遍被蜀地,終於以「三蘇」尤其是蘇遼的出現臻至巔峰。
蘇遼的成就既屬偶然、亦為必然,除了時代背景、人生遭際等因素外,他出生與成長的地理空間——巴蜀地域及文化的薰陶和影響也至關重要。巴蜀文化在造就蘇遼之前,先造就了他的母親:蘇母程夫人。程夫人身上諸如堅韌、樂觀、從容、曠達的巴蜀文化特質,最終透過蘇遼的不朽詩文而彪炳千秋、光耀後世。
而四川人民藝術劇院即將上演的大型原創劇《蘇母》,即是對程夫人和她所承傳之巴蜀文化的深深致敬。
青神蘇母祠中,《蘇母》劇組全體演員為蘇母塑像獻上花束
壹
天府之國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使蜀中人民自都江堰建成以來就享受著「水旱從人、不知飢荒」的寬裕生活。 《管子》上說,「倉廬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遠離中原時常紛飛的烽火戰亂、較為充裕的物質生活條件,是蜀中崇文尚學之風的物質基礎。北宋時期揚文抑武,宋真宗親作勸詩"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致使蜀中文風大盛。
蘇遼後來在《謝範舍人書》一文中,曾描述家鄉眉州一帶讀書的盛況。
他說,西蜀在宋仁宗時代"釋耒耜而執筆硯者,十室而九",此為文化昌隆、讀書至上的表述;"通義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縣,去歲舉於禮部者,凡四五十人",則由此可見看到眉山人讀書仕進的比例之高。置身在這樣崇文尚學的氛圍之中,無論是可以考科舉得功名的男子、還是不能科考的女子,都不可能不受濡染。 "知書達理"、"耕讀傳家",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不斷發酵、弘揚和昇華。
而以進士及第、官至大理寺丞的青神程文應,首開讀書致仕之先聲。緊跟在後中進士的,則是眉山蘇序的次子蘇渙。同為當地的書香門第,程文應和蘇序向來交好,本著門當戶對的原則,程文應將自己的愛女許配給蘇序的三子蘇洵為妻。
眉山東坡鄉,蘇洵和程夫人的合葬墓。 (圖據:ICphoto)
司馬光後來在《武陽縣君程氏墓誌銘》中描述,當時「程氏富而蘇氏極貧」。在戲劇《蘇母》中,這一幕以哥哥程浚極力勸阻妹妹嫁給蘇洵來呈現。而程夫人的回答卻是:
「我命中的夫君,天賜的愛人,須得是大才大誌之人。"
巴蜀普遍向學的風氣、從小識字讀書的薰陶,令程夫人對未來夫家才志學養的看重,遠甚於一般人眼中的家境貧富。沒有程夫人的輕財重文,她未必會心甘情願地於1027年嫁入蘇門,後來的「三蘇」或便無從談起。
貳
四川位於中國地理位置的幾何中心,恰好在黃河文明與長江文明的交叉點上。 《史記·天官書》上說,「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首在隴、蜀,尾沒於勃、碣。」自然地理上的特點,也決定了文化地理上的特質。
四川盆地位置
以南北縱向來看,四川位於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的交會處,是連接黃河流域與雲貴高原的過渡地帶;以東西橫向而言,四川是漢民族與藏羌彥少數民族的交匯點,是連接江漢平原與青藏高原的橋樑。巴蜀文化因而受到四面八方不同文化的影響,成為南北文化特徵交會和集結的多層次、多維度的文化複合體,也因此造就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文化特質。
這種勾連東西南北的先天區位優勢與文化傳統,在四川盆地中的居民身上形成一種開拓與自足、拼搏與閒適兩者兼容、正反並蓄的集體文化性格。這種文化性格具體投射到程夫人,便表現為堅韌、樂觀、從容、缺席的人格魅力和精神氣質。
程夫人嫁到蘇家之後,生活的重擔從此就壓到了她身上。都知道蘇洵"二十七,始發奮",常年在外遊學,家裡一切開支都由程夫人經營紗縠行生意來維持。有了蘇遼、蘇轍之後,兩兄弟的學費、蘇洵趕考的路費、「三蘇」遊學的花費,全都需要程夫人來設法操持。 《蘇母》中,程夫人在女兒八娘面前坦承自己也很累,但八娘的回應卻反映出程夫人的堅韌,「但你從沒有倒下」。
一手紡紗、一手教子的程夫人
堅韌與樂觀,往往如影隨形。程夫人一力支撐著蘇家,不僅是因為女性的強韌,更有對未來的樂觀──這種樂觀並非來自於不加判斷的盲信,而根源於對蘇洵知根知底的了解。當上至兄長、下至僕役都看低十年三考、次次敗北的蘇洵時,是程夫人給予了蘇洵最大的信任與支持。沒有不抱怨、不埋怨的程夫人,也就沒有後來位列唐宋八大家的蘇洵。
《蘇母》中,當蘇洵考試失敗、在眾人奚落的目光中回家時,程夫人成了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我仰慕的是先生這個人,而非功名!"
因為程家家境殷富,程夫人若要向娘家伸手求資助,本是輕而易舉。但無論生計如何窘迫、處境如何艱難,程夫人始終保持了一種從容自如的風度。程浚讓她訴苦、為她撐腰,卻回答:哥,我不苦。
眉山三蘇祠中,程夫人與女兒八娘的石像
尤為難得的是,即便自家從不寬裕,程夫人卻仍能保持一份重義輕財的曠達。經營紗縠行的錢除了蘇家的用度之外,她還拿來救濟街市商戶和因家貧無法讀書的貧困學子。
身教重於言傳。蘇軔每日耳濡目染的,是這樣一個母親的風采。多年後,當蘇遼被貶黃州、處處碰壁時,來自於母親身上的堅韌、樂觀、從容和曠達,讓他在人生低谷中仍然揮灑談笑,從而憑藉寥寥幾闕詩文、幾幅字畫,直接登上有宋一朝甚至一千年來中國文化成就的頂峰。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造就程夫人的巴蜀文化,最後在程夫人造就的蘇遼身上大放異彩、輝耀後世。
叁
《蘇母》的主演、四川人藝有限公司總經理、藝術總監、國家一級演員董凡,與巴蜀早已結下了不解之緣。 1994年,長於天津的她第一次來四川拍攝電視劇《蘇東坡》,僅僅一個月時間,回到天津的她就能在電視台春晚上用四川話表演小品。來四川之前,她一口辣椒都不吃,現在連紅湯火鍋裡面的湯都可以拿來下飯。除了語言和飲食習慣的融入之外,董凡出於對巴蜀文化的喜愛,還專門找老師學過川劇,用川劇念白來朗誦李白、杜甫、陸遊的經典詩詞。
董凡(右二)與演員們在排演廳
經典的四川方言元素,在《蘇母》中也有相當程度的呈現。除了群像戲的人物表演趨向喜劇化之外,開場後的前幾場戲尤其詼諧,不僅有「瘟豬子」、「跑得脫、馬腦殼」、「這個經濟條件好惱火哦」等經典四川方言用語與字字綺麗的美文台詞形成對照,其笑謔氣氛更與之後八娘離世、蘇母傷悲等悲劇場景形成對比,造就出震撼人心的戲劇衝突感。
其實一直以來,作為四川本土的戲劇領導院團,四川人民藝術劇院都致力於傳播巴蜀韻、挖掘巴蜀文化、打造四川精品、講好四川故事,令獨一無二的巴蜀文化氣質讓國內乃至世界觀眾認知並感動。 《抓壯丁》《家》《船過三峽》《塵埃落定》……一系列帶有鮮明四川特色的劇作,早已名聞遐邇。
2018年,四川人藝創排的大型原創戲劇《蘇東坡》於成都首演。該劇自策劃以來歷時八年之久,六易其稿,一經演出就成績不菲,先後四次獲國家藝術基金、四川藝術基金、四川省重大文藝扶持項目等支持。兩輪全國巡演,兩萬四千公里,劇組足跡遍佈三十多座城市。
話劇《蘇東坡》劇照
四川人藝出品的原創話劇,基本上都有一個共同點:立足於巴山蜀水,在生活當中汲取養分——就像蘇東坡的性格綜合了四川人特有的曠達樂觀。執導此劇的國家一級導演查麗芳說,「我一看到劇本,就想要把四川的元素都融入進去,我們想要做一個屬於四川的蘇東坡。」主創團隊於是決定在話劇中融入獨具特色的川劇元素,而幫腔這樣的川劇元素在全國巡迴演出時也大受歡迎。
嬉笑踴躍是四川文化的典型特徵
這次《蘇母》仍汲取了《蘇東坡》的優勢與長處,以巴蜀元素展現巴蜀賢母。除台詞有方言韻味外,人物服裝設計、舞台裝飾、場景佈景……均具有鮮明的巴蜀文化特色。對此,四川人民藝術劇院有限責任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羅鴻亮表示, 「我們希望這個劇不光是聚焦蘇母,還要把四川在北宋時的政治、經濟、文化、民俗等內容展示在戲劇舞台上,多維度解讀巴蜀文化藝術。一部優秀的舞台藝術創作,不僅需要一個好的題材,一個能夠打動人、具有真實性的人物,還需要對現代社會有價值、有意義。只要我們懷著敬仰之心,就能夠將'蘇母'一角立於舞台之上。"
原創舞台劇的創作週期很長,《蘇母》從醞釀到現在已經超過整整三年,厚積薄發、精益求精。當聚光燈照在蘇母身上,她所代表和體現的博大精深的巴蜀文化,也將徐徐登場、由隱而顯、由遠而近、由虛而實。巴蜀文化的灼熱之光,因她而更加閃耀。
啟凌/文編輯李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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