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2日星期五

故鄉的風景︱江花

鐘法權

近鄉情更怯

在人間,沒有哪個人不是對故鄉一往情深。

在動筆寫這篇創作談之前,關於《故鄉的風景》,我還能說什麼呢?我該從何處下筆呢?因為我在這篇散文中,已經或多或少流露了自己的觀點。

在我的創作生涯中,關於寫故鄉的文章雖然談不上多,可也不算少,僅長篇小說就有兩部,小篇幅的散文零零星星寫了不少,總字數應該達到了百萬餘字,其中《故鄉的風景》算得上最長的一篇,也算得上最能體現我對故鄉情深意切五味雜陳的散文了。

出於對故鄉的熱愛,我總是希望故鄉始終保持一種純樸的美麗狀態,讓在外的遊子永遠思念她、愛戀她。但隨著時代的發展,故鄉能不能永遠保持她那種古樸典雅的樣子,既是一個歷史的答卷,更是一個現實的考驗。

你要問我,喜歡什麼風格的散文。說實話,我喜歡那種空靈、浪漫、文字優美的散文。但在散文創作中,我卻更喜歡敘事體的散文,在自然的敘事中,能夠有一些情節起伏的故事,如果能像魯迅的散文,帶一些反思和洞見的,我更崇尚有加,這也是我對散文創作的嚮往與追求。

《故鄉的風景》在展現故鄉山川、河流、人家的同時,我對故鄉的親人對自然生態的忽視、對安居盲目追求時尚作了溫情的反思,我想這是一個作家崇尚自然的一種嚮往的流淌。

這些年,我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了不少對古村落保護開發利用卓有成效的鄉村。前不久,我到過廣東雲浮市鬱南「清朝古堡」光二大屋蘭寨古建築群,因為保護開發得好,如今不僅是嶺南的一張亮麗的文化名片,還是村民收入的一個重要來源。每每看了因古村落保護完好而成為村民的搖錢樹,我就會對故鄉原有風貌喪失而嘆息。

有時,我也能對故鄉人拆老房子、砍掉古樹、拋棄原有生產生活的方式表示理解,畢竟時代發展了,故鄉人有追求享受現代生活的自由;畢竟受歷史的局限,沒有人能有後看三十年的眼光;畢竟當時村鎮一級受經濟條件製約,沒有條件出資對古村落實施有效保護。在情感的交織中,我深深理解宋之問的「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詩意,所以我對自己所謂的思考不免感到好笑。

但我還是希望,故鄉的風景能夠成為一種永恆、一種反哺、一種世世代代可以延續的美好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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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錕刻在大腦裡關於故鄉的記憶,是由一個個故事、一件件事例、一幅幅畫面組成的,這些故事和畫面可以分為風景中的村舍、小河、樹木和一日三餐的炊煙,食品中的肉糕魚糕南瓜糕,零食中的麻糖片、紅苕片、爆米花、蠶豆,玩具中的彈弓、滾鋼圈、打彈珠,兒時玩伴中的撿寶、九尺、少雲,所有的美好記憶無不像是一首詩、一首歌、一幅水墨畫,讓人終生難忘。

一、明清時的古宅

我老家花園村坐落在江漢平原的北部,是個有著歷史淵源的村落。清一色徽派古宅分佈於石馬河兩岸的禾垸子、梁垸子、趙家坡等星羅棋布的村莊,只因為建於不同的年代,其風格千差萬別,門庭的樣式各有千秋。

禾垸子是我的老家,一個倚山臨水而居的古村落,一條流水有聲的小溪由南至北從房前流過,九座門庭從南至北依次排列,一座門庭為一戶人家,每個門戶都有大小房屋二十餘間,可供數十人居住。在那九戶人家中,位於正中的一座氣勢恢宏的兩層樓門樓如鶴立雞群一般最為耀眼,那就是我一直引以為傲的老宅。

老家的古宅由清一色的青磚灰瓦建成,典型的明清時期徽派建築。宅院大門門樓高兩層,氣勢恢宏。高挺的屋脊上,有序地安放著兔、鹿等磚雕吉祥之物,屋脊兩頭各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屋簷兩頭的飛簷安著兩隻栩栩如生的麒麟磚雕,麒麟的脖子下掛著一隻拳頭大的銅鈴,每有風起,銅鈴就會隨風勢敲響,其聲清脆,其聲悠揚,就像鈴是風的信使,傳遞著和風的信息;在上卷下揚的屋簷下,柳木板製作的屋簷裝飾卷邊,中間隆起,兩頭裡收,做工精細,讓寬厚的屋簷不僅美輪美奐,而且氣派莊重。在屋簷下裝飾擋板橫樑上,掛著一塊長兩米寬六十厘米的木雕橫匾,上面雕刻著"五代團圓"四個繁體字,據說這塊牌匾是我的祖爺中了進士之後,請在朝廷當大官的老師所題。祖爺不在縣城做官後,也就賣掉了城裡的房子,單單將那「五代團圓」牌匾從縣城帶回了禾垸子,掛在了那氣派非凡的門樓上,以宣示家族過去的榮光。

大門分里外,各有十五平方米,全為青磚鋪地,如此設計,既解決了下雨下雪來客擋風避雨,又解決了天熱遮陽乘涼,最重要的是保護了大門不被雨雪浸腐;兩塊大門又高又大,用非常堅硬的黃木板做成,厚度有一拳頭,開門或者關門得用力才行,七八歲小孩得用肩膀去頂,否則無法打開或者關上;石門墩有一公尺高,用十分堅硬的青石打磨而成,正面刻有石雕畫,惟妙惟肖的石獅微微張嘴,含著一串銅錢,預示財源成串不斷;門檻同樣用青石打製,​​長兩米六,高一尺,寬半尺,既堅固又耐用。

進了大門內廳,往裡面走是一個長方形天井,兩邊各有三間廂房。再往裡走,是二門,門樓也是兩層,門裡就是一間房,有近二十平方米,是待客之地,接著又是一個橫著的長方形天井,天井兩邊是廂房。最後才是正屋,正屋也是上下兩層(木板),由三間房構成,中間是堂屋,正面是用木板雕刻的屏風,屏風內置樓梯,上二樓。堂屋既是會客之地,也是宴請賓客和擺放祖先牌位之地。整棟住宅三進三出,分正房、偏房和廂房,大小房屋有二十餘間。最後正房兩側,靠南邊建有花園,有假山池塘,種奇花異草,小橋流水,別具一番風景;靠北邊的叫北院,建一圓形拱門,供人通行,從拱門進去有一院落,院子非常緊湊,上房為傭人所住,下房一字排開,養豬養雞,堆放農具。

這就是我家的老宅。據老人講,老宅建於明晚清初,歷經幾百年,只因建築用的磚、瓦和木材都是最好的材料,幾百年間,老宅只是經歷一些必要的小修,始終保持完好。在老宅的生存史中,並非平安無事,前後也經歷過幾次天災人禍的危險。

遠的不說,只說近百年經歷的天災人禍之事。先講人禍,那是日軍佔領襄荊地區之後,為「清剿」活躍在鄉村裡的新四軍官兵,幾名日軍進村搜查躲藏在村子裡的新四軍戰士,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我家的老宅。因老宅幽深,房間太多,單一進入正屋的小鬼子在搜人無果後,惱羞成怒地在堂屋裡放火燒房。當時,藏在正屋木板牆夾層中的新四軍戰士,一待小鬼子退出宅院的門樓,便從夾層中鑽了出來,面對滿屋的煙火,情急之下,一名新四軍戰士從我祖父的床下找到了尿壺,用尿水將引火源澆滅,老宅才免遭劫難。

一座古宅就像一個人的一生,總是福禍相依。時間一晃,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一個盛夏的深夜,因為連續暴雨,屋後的龍頭山發生滑坡,垮塌下來的泥石流如洪水猛獸,大有將整個村子掩埋之勢。可是,泥石流並沒能夠將我家老宅堅固的磚牆沖倒。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清晨,睡夢中的我被大人們的大呼小叫而吵醒,起床一看,床下的積水竟有半米之深,布鞋早被水帶到了門邊。我赤著腳下到了水里,跟著大人們到屋後一看,只見靠正屋北邊的山體垮了一半,泥石不僅填平了正屋後的排水溝,而且像小山一樣堆在了正屋北邊的外牆邊。還好磚牆堅固,頂住了泥石流的衝擊,才沒有發生屋毀人亡的災害。

洪水過後,二爺一家六個壯勞力,光是清理牆外的泥石就花了一個月之久,搬走院後菜園裡的泥石又花了大半年。

在流水一般的歲月中,無論是天災或人禍,老宅依然屹立,成為我們家族生生不息躲風避雨的一方吉地。

時光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經過近十年發家致富的積累,有了錢的家鄉人開始舊貌換新顏,小有積蓄的要么搬出老宅另擇新地建新房,要么因地制宜拆古宅建新宅。我家小哥也受時尚風的影響,決定蓋二層樓的磚瓦房,新建宅基地就選在了老宅的大門樓。別看我家小哥人長得不高,還精瘦,可他腦瓜子精明,對於建二層磚瓦房,他早有自己的盤算:拆大門樓,在原址上建二層小樓,佔風水寶地;大門樓及兩邊的房子都是磚牆灰瓦,雖說是舊磚舊瓦,但品質一點也不次於新燒的磚瓦,拆後還可續用。如此算計下來,既佔了寶地,又節省了購磚瓦的開支,是實實在在的兩全其實一舉兩得。就這樣,一座歷經幾百年風雨的大門樓連同兩邊的房子,在一個風和日麗艷陽高照的清晨被它的後人毫不心疼地拆除了。那曾經令我家世代為榮的門樓從此化為烏有,立於山水田園之間、幾百年人見人讚的鄉村一景從此消失在時間的年輪之中。

幾個月後,小哥在門樓的地基上如願建起了二層樓房,不僅外觀粗糙,而且室內佈局也不合理,既沒有別墅優雅的外部造型,也沒有城里人居住房屋的內在舒適,充其量就是一棟新房子。可是在當時鄉親們的眼中它是氣派的,甚至是時尚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新房慢慢變成了舊房,在歷史的記憶中,人們反而越發懷念那極具紳士風度的老門樓。

拆老屋,在老屋地基上蓋新房,這股改善生活趕時髦之風,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一直刮到了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尾,整整持續了二十餘年。這股舊貌換新顏的時髦之風,隨著家鄉人們的不斷富裕越刮越盛。二十一世紀初,在我老家花園村還能依稀看到明清時代的古宅,十幾年過去後,那些青磚灰瓦的老式建築,如今在我們老家幾乎是鳳毛麟角。以我老家禾垸子為例,過去那高門樓的深宅大院已經蕩然無存,留下的也只是宅院的殘垣斷壁。我家那三進三出的老宅只留下了一間正屋。照理說正屋為三間,怎麼會只留一間了呢?原因是靠北邊的一間半房原本是二爺家的,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繼承了正屋的堂哥老四決定拆掉老房建新房,如此一來,我們兩家共用的堂屋也被拆去一半,三間正屋就留下了我家靠南邊的一間半房。二門樓的主體,被遺產的繼承者、大伯家的叔伯大哥拆掉了。大門的門樓被我家小哥早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拆除。整個老宅也就只剩下下正屋靠南邊的一半,這一半的繼承者是我和我的兄弟,因為就我和我的兄弟沒有在老家安家落戶娶妻生子,作為繼承者的我們,也就沒有必要拆掉老屋而起新居。即使這樣,每當我們春節回到老家,都不斷有人對我們說,老屋老得像一個掉光了牙齒的老人,漏雨漏風,還不如一拆了之,留出空地供人們曬太陽。我每次都會耐心地對他們說,可不能再拆了,老屋是我們常年身處他鄉對故鄉、對生我養我的土地僅有的一點記憶和留戀,等我將來有了時間,再來好好修繕它。

每年春節回家,我都會圍著老房子轉上兩圈,然後情不自禁地爬到正屋背後的龍頭山,站在半坡上一睹整個村莊的風景。在朝霞與夕陽轉換之間,越過老屋的脊梁,那灰色閃亮的屋脊,彷彿閃爍著歷史的光芒;還有那高出屋脊的裝飾山牆,彷彿就是一部歷史的教科書,隨著風起正一頁頁翻開,讓我回到了白牆灰瓦高門樓的古色古香的宅院。

這一切僅僅只是一個短暫的夢幻,睜大眼睛再看眼前的一切,一股悲涼從心底油然而生,哀嘆之餘,我會反覆自問,為什麼現在的人如此不珍視祖先留下的珍貴遺產?為什麼毫不心疼地把代代相傳的古宅當作不適用和落後的東西毫不留情地毀掉?

現實就是殘酷的,如今大興鄉村旅遊,而我老家左鄰右舍的鄉村因為古宅的自毀,已失去原本的文化優勢和特色,很難吸引遊人的眼球,古色古意的文化符號只能存於鄉人的夢中。

二、幾輩人的古樹

有古宅必有古樹。

先前,在我老家禾垸子小橋流水的溪水邊,長著一棵棵上了年紀的古樹,古樹多為楊柳和楓柳。當寒冬將逝,一棵古柳像春天的使者,率先搖曳出一樹的翠綠,給人們送來春天的信息;當酷暑來臨,披上滿身綠裝的古柳,以密不透光的姿態,撐出一片陰涼。

古柳與古宅相互依襯,構成故鄉獨有的自然風景。

那時,站在古樹下的小孩總會天真地問自己的長輩,楊柳樹有幾歲?長輩總是模稜兩可地說:"我記事時它們就有這麼粗了,也不知道它們的年齡有多大。"

聽老人所言,那些楊柳和楓柳棵棵都在百年以上,粗壯得幾個大人牽手才能環抱,可謂大腹便便。因為上了年紀,它們大多空了心,可它們並沒有因為空心而死亡,相反神奇地旺盛地生長著。茂盛的樹枝以勢不可擋的勁頭,盡情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每根粗壯的樹枝又分出許許多多細長的分枝,茂密的葉子總是在炎熱的夏季把烈日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人坐在樹下,頭頂上就像撐了一把巨大的遮陽傘。再加上小溪散發的涼氣,炎熱之中彷彿感受到了空調吹出的冷氣。

要說古樹的好處,那可是美不勝言。夏天,古樹下面總是人氣最旺的地方。人們下地勞動回家,無論是在中午或晚上,一定先在古樹下的小溪邊把臉上的汗水和泥灰洗盡,然後才坐在樹下的石礅上休息一會兒。無論是午餐晚餐,只要天氣好,一家一戶都會端著碗坐在樹下邊吃飯邊乘涼。月亮剛出來,家家戶戶都抬出竹床,搬出竹躺椅,擺放在自家門前的楊柳樹下,一家人或坐或躺聚在樹下乘涼,看楊柳搖曳、繁星閃爍、聽小溪歡唱,那簡直就是神仙般的生活。

楊柳給人帶來的好處,可不只是夏天遮陽,楊柳的枝條不單單是隨風起舞的舞者,也是製作椅子的最佳材料。楊柳樹枝柔韌性好,在我們老家,無論坐的高椅子,還是矮椅子,無不都是用楊柳紆制。每到秋天,紆椅子的師傅就會來到村子裡,一家一戶紆椅子。紆椅子的師傅眼光獨到,他站到楊柳樹下,只要是他看中了的楊柳樹枝,都八九不離十,不會因為粗了細了或者有疤而派不上用場。紆椅子是按數量計工錢,手腳麻利的紆椅子師傅,一天可紆制五、六把。又因楊柳木質柔軟不夠堅硬,使用的年限並不長,每隔二三年都會請紆椅子的師傅做一次椅子。還好楊柳生長得快,能提供充足的用材。用楊柳新紆的椅子,不僅木質光鮮光滑,而且散發著楊柳特有的馨香。

到了冬天,楊柳樹枝經過春夏兩季的瘋長,楊柳樹掉光了葉子,從茂盛的古樹上砍下多餘的枝條,既可以紮籬笆,還可以燒火做飯、生火取暖。粗壯的古楊柳樹一年四季都讓人受益,冬天過後的春天,它像報春花一樣,率先展示一身細葉的新綠。

老屋門前的古樹構成了我的老家有別於他鄉的獨特風景。

時光的隧道走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隨著全國「農業學大寨」的盛行、水利工程的大量上馬,身為生產隊長的父親,把目光定格在了門前小溪旁一棵棵古樹的身上,彷彿那些古樹就是一架架活靈活現的板車。

父親是木匠,他先是讓他的幾個徒弟,把大鋸的鋸齒用銼打磨得鋒利無比,然後,一聲令下,召來村里最強壯的小伙子,對自家門前的那棵古楊柳樹下了狠手。一時之間,鋸聲沉悶,聲聲震耳,鋒利的鋸齒進入了古楊柳樹的皮里,進入了古楊柳樹的肉裡,一串紅色的樹液隨著大鋸的拉動而飛濺。像血一樣的樹液飛濺到了他們的臉上、身上,一個額頭上有疤的小伙子擦了一把臉上血一般的汁液,對站在一旁的父親說:「二叔(一個村,同姓以輩分相稱),這楊柳樹咋還流血哩?"

父親蹲下身,用手沾了沾流在地上的樹液,兩個手指頭搓了搓,又看了看說:"哪裡是血,是樹液。"

額頭上有疤的小伙子還是不解地問:"那為什麼像血呢?跟人的血一樣啊!"

父親善於想像地回答說:"古樹年齡大了,清汁也變成了紅色。"

額頭上有疤的小伙子繼續追究:"這血流得也太多了,你看,地上都被染紅了。"

父親很不耐煩地說:"我不是說了嘛,古楊柳樹長在水邊,吸收的水分太多了,天長日久,日積月累,汁液便轉化成了紅色。"

另一頭拉鋸的尖嘴小伙子說:"哪裡是流血,讓我看是在流淚。"

額頭上有疤的小伙子固執地說:"就是流血。"

尖嘴小伙子猛地用勁扯著鋸說:"淚血。"

鋸一聲一聲吱吱地拉動,站在小溪左岸的壯小伙子們用力拉緊了手中的繩子,當古樹被鋸過大半,拉繩的小伙子齊心用力,一聲聲"嗨嗨嗨"之後,參天的古楊柳樹緩緩地倒向大地。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溪水濺起,長在門前溪邊的古楊柳樹轟然倒下,躺在了大地上。

都說,樹怕空心,人怕傷心。古楊柳樹雖說空了心,可是因為它的身板厚實,空心了還可依靠厚實的身體傳遞養料,所以它一年年健壯地活著。小伙子們在父親的指揮下,先是將古楊柳樹的樹枝砍下,然後將樹身鋸成一段一截,最後將樹身剖開鋸成木板。因為樹身粗,一塊木板就可以做成一塊廂板,不出一個星期,我家門前的那棵古楊柳樹,搖身一變,變成了五架板車的車廂,在安上車架、車輪子後,被小伙子們拉上了熱火朝天的水利工地。

「農業學大寨」在一年一年掀起高潮,生長在我家門前小溪旁的古樹一年一年在減少。因為有父親帶頭,古樹可以轉換成工分,邊角餘料可以製作椅子,樹枝還可以當柴火,鋸到誰家門前的古楊柳和古楓柳都沒有遇到任何阻力。那一棵棵參天蒼翠的古樹,就這樣在第五年後徹底消失,最後僅僅剩下村子北頭一棵上了年歲的皂角樹

從我記事起它就是一棵老樹,需要四個孩子牽手才能將它圍起來。

這棵皂角樹很有一些年頭了,雙福的奶奶說,她嫁到禾垸子的那年,這棵皂角樹就有洗腳的水盆粗了。

當一棵古樹消失後,皂角樹便承擔了所有古樹為村民遮陽的義務,成為村民寄託情感的唯一守望者。

在那個文化沙漠的年代,村子裡男男女女老少少只要得了空閒,都會聚集到皂角樹下,家長里短,談天說地。因為人多,村民只好把靠小溪邊過去用來拴牛的那塊凹凸之地剷平了,供人們乘涼消暑。坐在皂角樹下,男人們抽著旱煙喝著涼茶,女人們納著鞋底拉著家常。愛講古的大伯身邊總是圍著一圈孩子,聽他講薛仁貴徵東,講《三國演義》中的曹操劉備諸葛亮,講到熱鬧之處,孩子們時不時爆發出歡快的笑聲。

隨著時光轉換,皂角樹葉由淺綠漸漸變成淺紫而後深紫,當秋風勁吹時,葉子開始飄落,直到留下一樹的皂角。秋風終於吹出歡快的響聲,那響聲就像掛在牛脖子上的鈴鐺,時而急促,時而響聲連成一串。夜深人靜時,秋風勁疾,皂角樹發出的響聲更是歷久不息。伴隨著一夜的鈴聲,當黎明來臨,各家各戶的主婦就會帶著孩子,提著竹簍來到樹下,收穫皂角樹一夜的饋贈。

看著滿地的皂角,小孩子們像聽到了發令槍,一哄而上去爭搶掉在地上的皂角。一開始不管大的小的、老的嫩的,都鬍子眉毛一把抓,撿到最後,地上的皂角越來越少,物以稀為貴的情景便凸顯出來,孩子們會因為共同看上了一個大皂角而發生爭搶,性格暴烈的男孩會因此而動手動腳耍威風。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皂角的用處太大了。撿回家的皂角,砸碎之後稍作加工,既可以用來洗衣服,又可以用來洗頭。因而,平常一起玩得再好的叔伯兄妹,也會因一個肥厚個大的皂角而紅臉、爭吵。還好同在一個院子,同處一個屋簷,一夜過後,爭搶皂角的不愉快很快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就是這麼一棵寶貴的皂角樹最後也沒能逃脫被鋸的命運。那是皂角樹的主人三爺因病突然過世。在此之前,三爺的身體骨頭一直很好,雖然年過古稀,每餐還能吃兩大碗,還可上山砍柴擔柴。就是因為身體骨硬朗,平常也少見生病,三爺也就沒有為自己準備棺材。如今,人突然駕鶴歸西,下葬需要棺材,做棺材需要木材,木材從何處來?連年的水利建設,房前屋後的大樹都被砍了個一乾二淨,三爺的兒女們一齊把目光聚焦到了門前那棵皂角樹。

皂角樹在那年秋冬交替的黃昏轟然倒下了,隨著菊黃色的霞光消退,隨著夜幕的降臨,那棵高大的皂角樹在村莊的地平線上徹底消失了。

自那以後,村子裡再無一棵古樹,古樹永遠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對於古樹的消失,我一直難以釋懷。一直想不明白,父輩為什麼如此決絕地把古樹一砍而盡?為什麼不憐憫古樹的生命?直到2023年的秋天,我有幸到貴州安龍縣打氹村,見了五十多棵有著百歲以上樹齡的重陽樹,我才明白,古樹之所以能活到一百多歲,原因在於,在布依族村民的心中,它們不僅是遮陽擋風的吉祥樹,還是高於生命的神樹,保護好每棵古樹,對他們來說就如同呵護自己的生命。

三、石碾與磨坊

在我童年的記憶中,老家禾垸子家家戶戶都有石磨,大戶人家的門前,或者打穀場一旁的空地上,都會有一盤石碾。石磨主要用於磨黃豆做豆腐,將碎米磨成米麵。石碾主要用於將稻穀碾壓成米,將小麥碾壓成麵粉,是穀物的初級加工工具。石磨是人工作業,而石碾因為碾子體積大、笨重,則需要牲畜與人力共同完成。

至今我還記得,每到大雨天,大人們不能室外出工,家家戶戶的石磨便旋轉起來,為的是將泡軟的碎米磨成米漿,好煎米麵粑粑,或者是將綠豆磨成豆漿,好做綠豆春捲。石碾子一年到頭用得不多,主要是夏天收小麥了,用碾子加工麵粉,到了秋天,收稻穀了,用石碾子加工米等。

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村裡在石馬河上建造了水力發電廠和水磨坊,白天用水加工米麵,晚上用水發電。自從有了水磨坊,村民不再用石碾加工小麥和稻穀,而是寧可捨近求遠將小麥和稻子挑到水磨坊加工。水磨坊靠水的衝力推動石磨運轉,顯然省去了人力和畜力,而且運轉的速度遠比人力畜力要快,加工效率自然大大提高,因而水磨坊一天天紅火起來,擺在院牆邊和禾場旁的石碾也就漸漸被冷落一旁。幾年後,我家門前打穀場一角的石碾真正成了擺設。父親覺得石碾佔了地方,在一個農閒的上午,組織十幾個壯勞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石碾搬到了村後的妥嘴子上。

妥嘴子是一塊空閒之地,在那個大力發展集體經濟的年代,生產隊在妥嘴子建起了養牛房和養豬房。頭幾年,石碾只是到了冬天,下了大雪,才能派上用場。放牛養豬的隊員會用石碾將芝麻餅菜籽餅碾碎後餵豬餵牛,以提高它們的御寒能力。

時間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隨著改革開放分田到戶,集體財產被統分,集體圈養的水牛也各歸其主,已經成為公有財產的石碾子卻無人問津。幾年後,石碾子的中心木柱因多年風吹日曬雨淋,在某一天腐朽倒地,套石碾的木架也散了骨架。又隔幾年,人們才偶然在蒿草叢中發現,只剩下了石盤和石碾,中心木柱和架子不知被誰撿回家做了柴火。自此以後,石碾孤獨地立在石盤上,被四周瘋長的荒草所掩蓋,直到慢慢被人們徹底遺忘。

時間的年輪走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隨著鄉村電磨的興起,家鄉的水磨坊又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2016年夏天,我有幸走了一次甘南,在那風景如畫的冶力關鎮池溝村,我見到了久違的水磨坊。池溝村的磨坊建在穿村而過的河溝上。磨坊不大,充其量十個平方。房子是木板房,天長日久,風吹雨淋,木板房如綴滿補丁的衣服一般。那一塊塊補丁的顏色有深有淺,深的已經發黑,淺的已經發灰。磨坊如今像一頭卸了套的老牛,立在河溝上,一派滄桑。磨坊雖小,在池溝村上了歲時數人的心裡它卻最重要;磨坊雖舊,在面貌一新的池溝村它卻最為顯眼;磨坊雖然已經成為過去,可它卻成了池溝村人永遠的回味。在絡繹不絕前來參觀池溝村新農村的遊客那裡,磨坊又成為一道不得不看的風景,一個鄉村的地標,一種讓人憶古思今回味無窮的鄉愁。

如今,池溝村的磨坊成為池溝村的風景,而我家鄉的磨坊卻被無情地拆除了,那造型獨特、立於河邊的風景,從此成為遙遠的往事,別樣風景從此退出了鄉村的舞台,還有那祖輩相傳的石碾,在鄉村歷史發展過程中永遠消失了。

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原本獨具特色的鄉村,也越來越變得千人一面,不少鄉村基本上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本色。家鄉的模樣與兒時記憶中的鄉村模樣早已大相徑庭,古宅、石磨坊、古楊柳樹深深錒刻在我心中,成為我兒時最美麗的故鄉風景。

鍾法權,曾任空軍軍醫大學軍事預防醫學院政委,大校軍銜。出版小說集《行走的聲音》、長篇小說《浴火》、長篇報告文學《張富清傳》等。曾獲魯迅文學獎、全軍文藝優秀作品一等獎、冰心散文獎。)

【編輯:丁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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