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2日星期一

《虎口餘生錄》後記李永剛

《虎口餘生錄》後記

李永剛

《虎口餘生錄》於去年(1978)7月7日(抗戰紀念日),在聯合報副刊發表,連載了十一天之後,得到識與不識的許多友人的鼓勵,很多失去聯絡的師生親友恢復了聯繫,也結識了不少新的朋友,最難得的是五十多年前離散的族叔祖李明道先生,也因這篇日記,得以重聚。幼年分別,如今都已白髮蒼蒼,找到了在台灣的唯一本家親人,收穫實在太大了。

許多親友,尤其是河南信陽師範在台的校友,都希望這篇日記能夠印製成一本小書出版,使關切的人得留作紀念,使沒有經歷過八年對日抗戰的這一代青年,從一個小人物的平凡遭遇中,了解當年祖國同胞在敵人侵略下所遭受的苦難。我總覺得三十多年以前隨手寫的日記,雖曾稍重作整理,重加抄寫,但是只為珍惜那段生命,留作紀念,並沒有發表的意思,而且字數不多,印成一本書,也嫌份量薄了一點,就把出版的意念擱置下來。這篇日記發表半年以後,《中國時報》副總編輯高上秦先生忽然打電話來,說時報文化公司想出版,徵求我的同意,並建議寫篇後記,一來可增加篇幅,更重要的是補足逃難到西後的幾個月的生活片影,和抗戰勝利後隨同學校復員信陽的情形的一段空白;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三十四年以後,回憶那段在陝西的生活,尤其是抗戰的勝利結束,復員途中所見被敵人蹂躪的破碎鄉土,雖然還留著清晰的深刻的印象,但事物發生的確切日期和地名,有些已記不清楚了。還好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對我自己而言,重新咀嚼那悲苦、 歡樂、失望、雄心所交織的滋味,重溫那些複雜的心情和夢想,藉以獲得回憶的快慰,並將一個中國平民在那偉大的時代所感受的, 獻給識與不識的友人,才是我的心恩。

住在窯洞裡

1945年6月11日深夜,在一個小火車站下車,再步行大約三里,到了大莊——學校的臨時校址。大部分師生都已就寢,幾位同事和學生等候著我們,大家相見,並沒有生死離別後重聚的狂歡和擁抱,更沒有喜極而泣的動人場面,只是默默相對,好像在偉烈的抗戰裡,我們該離散也該重聚似的。回到大家庭裡,心裡覺得寧靜、安全、溫暖,但沒有一個人說出來。除了單身的同事率領學生自淅川出荊紫關,到西安再遷大莊,早已生活就緒以外,自安糜乘汽車經漢中寶雞坐火車來校的幾家同事,也在幾天前來到,由學校分別安置在居民家裡, 我們是失散的同事中最後回到學校的兩家,學校早已代覓食妥了惜住的地方,據說,為我們一家所找的住處,是比較好的。到了住處,才知道是右一個人家的偏院,由一大片廣闊凸起有三丈左右的黃土層挖掘而成的窯洞。洞口裝有木製的雙扇門,進門是個方形的外間,迎門土台上,是個木製雕花的佛龕,供著觀世音菩薩,原來是這家人的佛堂。從佛龕右邊進去是個空洞的里間,一丈多寬,約一丈高,大約三丈多深,挖掘得很平整。已準備妥當一張大床,平平的一大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一盞油燈,光線昏黃,仔細看一下,才知道床板是塊棺材蓋,是為老人們準備的"壽材" 。我向妻使個眼色,要她不要說出來,以免孩子們害怕:而說:「我們要發財了!」 不管如何,我們在逃出了虎口奔波流亡了兩個月以後,總算得到了暫時的喘息,又有了暫時的家。

馬棚作教室

休息了兩三天之後,我們就開始上課。幾間教室是一排沒有前面牆璧的舊馬棚,似乎荒廢很久了,屋頂處處剝落,牆壁和地面都凸凹不平。聽說,在隴海鐵路修築以前,大莊是個商業繁盛的鄉鎮,從它有不少街道店鋪還可隱隱看出來,我們現在作為教室的房屋,就是那種"雞鳴早看天"的旅店的馬棚。泥土牆上兩個粗木釘,掛了一塊黑板,是教室的僅有設備,也是表示教室的唯一標誌。磚塊和磚磚是學生們的座椅,一塊薄木板裝了一條棉繩,可以背也可以放置膝蓋上,就是學生寫字的書桌。這塊木板,是我們逃離內鄉師崗,遷校途中,學校規定不可失去的東西。就在這樣簡陋困窘的情形下,我們仍然"弦歌不輟學",保存中國文化,維繫抗戰意志,堅持著不作亡國奴的堂堂中國人的氣節。

在抗戰期間,不只我們一個學校如此,每一個學校也都是如此;中小學生是這樣,大學生也是這樣;距戰區前線不遠的是這樣,大後方的學校想也差不了多少。這就是政府所號召的「意志集中,力量集中」的原動力,也是「抗戰第一,勝利第一」的根木因素。師生們生活條件很差,制服破舊,食物粗劣,睡地舖,住"通艙",但是,上課的時候仍然喜笑顏開,唱歌的時候聲音依舊響亮雄壯。這些孩子們的家,都淪隔在敵人佔領區裡,難得有音信相通:更不容易得到接濟;他們幾乎都是隻身隨著學校流亡,雖有團體互相扶持照料的溫暖,也有失望、思家、痛苦的時候,但是沒有人流淚。真是堅強得可愛!我們唱歌的時候很多,上音樂課當然唱歌,開會、走路,甚至在吃飯前也唱歌。所唱的歌幾乎都是唱得爛熟的抗戰歌曲,藝術科的學生偶然也唱藝術歌,也唱簡易的合唱曲。樂譜失掉了,偶然有人帶出來一本歌集或幾張散頁,也沒有辦法印刷給大家,連油印機也沒有帶出來,但是大家記得很多歌,偶然忘記了詞,大家湊湊也就唱全了,有時記不得就自己隨意編。

歌聲使這個古老的鄉村充滿了生氣和青春活力。校歌是大家很喜愛的歌,歌詞是校長周祖訓(紹言)兄作的,曲是我作的。每次唱每次聽,都感到振奮,獲得力量,升降旗時唱,集會時唱,高興時唱,失望時更唱。我很愛這首歌詞:「寇患未已,國難方殷,我們要努力前進!訓練自己,教育大眾,是我們的責任;誠樸、耐勞、勤學、服務, 是我們的精神…」 西北高原的夏天,天氣乾燥炎熱,遠出我們想像之外,學校也不得不在7月下旬循例放假了。

日本投降

8月15日中午,聽到街上有人放鞭炮,我很奇怪,不是初一、 十五,鄉人為何放砲?到街上去問,有人說;

"鬼子投降了!"

"日本投降了!"

"我們勝利了!"

我趕緊去學校打聽,說消息是確實的。有同事剛從西安回來說,日本天皇昨天已直布投降,昨天深夜已得到消息,今天早晨,街上已張貼了號外,好多人放砲。勝利的消息傳得很快,這偏僻的小鄉村裡,似乎每個人都知道了,很多人都走到街上,婦女們也不顧保守的習俗走到大門外, 大家高聲談論。勝利的突然到來,使學生們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思鄉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大家亂哄哄地談著復員、回家、久別的親人……, 臉上露出歡笑,也有著夢幻似的疑慮,眼神裡的恐懼、仇恨、感傷……還偶然顯現出來。

此後的幾天,我們幾個負責學校行政的人員和教師,有時候開會,有時候隨意討論,主題都是復員。各省各縣什麼時候接收, 地方秩序何時恢復,日軍投降後的紀律如何,交通如何恢復,復員的經費如何,……都得不到結論,只有等候政府的命令。等候的日子,似乎更難挨。我發現,學生在逃避敵人的轟炸、 砲火、追擊時的堅強意志和高昂士氣,忽然動搖了、洩落了;在流亡中受飢餓、疲勞、病痛中所表現的勇氣和毅力,在逐漸消失;在國家抵抗強敵的戰事中所流露的敵同仇的愛國情緒,在這些日子裡忽然感觸不到了。大家只是等待,等待安樂幸福的到來。對青年學生而言,等待就是消磨意志,消磨活力,消磨體力,消磨一切!我可憐這些在戰爭中久受折磨的孩子們,同情他們,想幫助他們,但我無能為力。

全校遊華山

在等候復員的這段日子裡,畫家丁折桂、訓導主任楊慕陶、文書張蔭軒三位同事,結伴去遊了一趟華山,回來盛道西嶽奇景,名不虛傳,比武當山的秀麗,更為可觀。讓學生們暢遊一次華山,或許能再鼓舞起大家的奮發雄心與青春活力。聽他三個人大談華山,校長週紹言和我不約而同地起了這個念頭,稍作討論就作了決定:全校遊華山。健行和遊覽名勝,是信陽師範遷到內鄉師崗的七年中,實施「戰時教育」的措施之一。每一學期必有四、五次的短途行軍,也必有一次三天以上的長途旅行,以培養組織的能力,訓練機動的效能,鍛鍊刻苦耐勞的精神。師崗在豫西南的山區裡,到處是可遊的地方,石佛寺、菩提寺西峽口等都去過幾次,兩次遠遊湖北草店的名山武當,踏雪朝金頂,都留給師生們永恆的美好回憶。聽說要上西嶽華山,學生們又立刻興致蓬勃了。

日期已記不清楚,好像是9月初。男女學生約二百人,教師及部分眷屬約二十幾人,幾乎是全校都參加了。早上整隊出發, 步行到火車站,搭火車東下,過西安,到華陰東站下車,再步行入山,中午已到達華山腳下。華山的高峰,在火車上已遙遙在望,越走近越感到它雄偉的氣勢,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仰望奇峰插雲,石壁峭立,松林蒼鬱,雄偉中有秀氣。西北高原特有的黃土不見了,好像滿山都是石頭。華山是秦嶺的一個支脈,不久前我們還翻越過秦嶺,但是華山的石峰似更為奇特,有種渾噩蒼古之氣。從玉泉院入山,當晚的目的地是北峰,預定住宿北峰的廟裡, 師生自由前進。山路雖都是石塊,但經年累月的遊人腳步,已把石路走得光而平,或是鑿刻有石階,行走還算方便,只是山徑陡險崎嶇,幾乎每走四五里就是一處險地,爬登非常吃力,走動就出汗,停步休息汗就被涼氣吹消了。

由玉泉院登山,到北峰之間,經過不少崎嶇山路,現在,二十幾年以後,已記不清當日攀登的情況,留有印象的,只有彎彎曲曲的一段叫做"十八盤" ,吃了老道土的一壺清茶的"青柯坪", 以及有名的"千尺幢"、"百尺峽"。在青柯坪道院裡,聽老道說千尺撞又叫"天井",就是古人所說的"孤峰聳立,中陷如溜"。臨離開時,他說:「茶水要吃夠!上下千尺幢很費力氣啊!」千尺幢是險陡的山壁上,一條斜長窄狹一尺多寬的山溝,像是石槽;石階級級上升,仰望像是懸在天空裡,旁邊的粗鐵鍊,長長地垂下來,給人一種高攀上天的感覺。石階大約有兩百多級,最高一段,是鑿在狹長的洞裡,幽暗得只能隱約看到階磴和洞口的一片天光。

我們有幾個人在青柯坪太喜歡那清澈的茶,休息時間較長,已經落在大隊的後面,登上千尺幢最高的一段,覺得有點孤單怯懼,暗淡的山洞裡,傳來女人泣的聲音,更嚇了一跳,走近去才看出是一個落單的女生,她爬得腿軟,進退都難,以為自己是最末的一個人,怕得哭了;但是見到還有老師在後面,突然有了勇氣,精神大振,一口氣爬登上去,出了洞口遠去了,反而把我們幾個人丟在後面洞裡,喘著氣慢慢爬上去。百尺峽也是在危崖上開鑿的石磴,但石級高低不一樣,爬登更感吃力,形勢更險,好在旁邊也築有鐵鍊,拉著鐵鍊一步步上去,心情還算安定。傍晚走到北峰的寺院,學生大隊都已先到了,領隊的老師,已由院裡的住持陪著分配了宿處。這座寺院在群山的環抱裡,顯得很小,但是我們這二百多人住進去,似乎並沒有增加老道士們多少困難,他們安閒得像有點冷漠,我們自以為是個遊山的大團體,他們似乎是司空見慣,是微不足道的事。

第二天天氣不好,飄落著毛毛雨,雨細如霧,山風不大,但頗有寒意。早餐後,繼續攀登前進,大家雄心勃勃,希望一天裡, 登上其餘的西、東、南、中四峰。出北峰的寺院,立即就要上蒼龍嶺,石徑在嶺脊上:雖然也裝著鐵鍊,但山嶺兩旁,下臨萬丈深壑,在濛濛雨霧中,更是雲濤一片,深不可。蒼龍嶺的開始一段,蛸壁窄狹,老道士昨晚告訴我們說這一段路叫做"上天梯", 雨中石階濕滑,真有上天難的感覺。大部分女生和女老師(妻也是其中之一)攀登不遠,就失去了前進的勇氣,商量了一陣,決定不願前進的暫且回到北峰寺院休息,等候大隊回來,再一同下山。蒼龍嶺是華山最險的一處,雖然只有三華裡長,因路滑又貪看雲霧中的奇景,竟然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四望峰巒聳拔,蒼勁奇麗,頓生心胸開闊、傲然獨立的情懷。華山是我所見過的最奇險壯麗的山岳,走完了蒼龍嶺,大家似都為這錦繡山河而感到驕傲,敵人終於在偉大的祖國河山之前失敗了,投降了!學生們更是意氣昂然,歡欣前進,有時歡笑,有時高歌,似乎要把鬱積了八午的氣都要吐出來。我們攀登西峰時,細雨停了,但山風襲人,走路困難,不得不俯在光滑的山石上,抓緊鐵鍊,真正是爬行,一步一步,慢慢移動腳步。

南峰是華山五峰的最高峰,但山路平坦寬闊,很快就到達了。看過了金天官和仰天池,覺得廟院建築的大小氣勢,都不如我們遊過的武當山的八官二觀,就把注意力和興趣都集中到參天的松林和四周的層巒疊障、無盡雲海上。南峰最有名的南天門雖然經過,卻沒有讓學生去試華山險中之險的「長空棧道」。團體人多,行動極慢,天陰風冷,山路濕滑,據說到中峰和東峰,更為艱險,為顧及師生的安全,決定不再前往。午後回到北峰的寺院,會同等候的女生們,原路下山,雖然多數人有遊興未盡的感覺,但在流亡的時候,還能遊五嶽中最奇麗的華山,也算平生難得的機遇了。在回大莊的火車上,有學生開玩笑說:"我們真該感謝敵人的最後一次攻擊!不然哪裡有機會暢遊華山。"

復員回信陽

9月中旬又開學了,但是學生們在等候復員的心情下,似乎已安不下心來讀書,上課幾乎成了形式。大家都盼望著復員回信陽重建學校,回家鄉和家人親友重聚,重享太乎安樂的生活。老師們更懷著重整家園的美夢,校長和我們幾個負責校務行政的人,更擔心著西北的寒冬到得早,來時的棉衣都已破舊,甚至逃難時有些人沿途變賣或丟棄了,哪來的錢重做冬裝,必須及早離去。

10月底,由訓導主任楊慕陶兄和校醫崔馨吾兄任前行人員, 先回信陽察看校舍破壞的情況,並和地方人士籌備復校的工作。等候起程回太的師生們,已得到政府撥發的復員經費,於是大家紛紛準備冬衣,西北荒原的寒風,也不容許遲疑了。陝西的老羊皮襖算是便宜的冬裝,我也買了一件老羊皮大衣,在復員的旅途上,白天是大衣,晚上做被褥,是物美價廉的最重要的裝備,一直穿了四年,民國38年來台灣以後,才棄置箱底。 11月初(記不得確切日期),在期待中終於起程了。

告別了作教室的馬棚、作宿舍的店鋪、作住家的窯洞,對於這古老的村鎮和純樸的鄉下民,大家懷著感謝和留戀的心情道別,欣然就道,乘陝海線的火車東下。潼關以西的隴海鐵路,沒有受到敵人的侵占,也幾乎沒有受到敵機的轟炸,因而和戰前沒有什麼不同,設備不錯。我們所坐的雖然只是普通車(大家常稱為「慢車」),但對於八年抗戰中久已不坐的師生們,還像久別的親友一樣,感到親切而舒適;生長在山區的學生,過去從未搭過火車,幾個月前來到西安後,雖然搭過幾次,也是短程,現在長途搭火車歸去,就更覺得很新鮮而珍貴了。

火車過西京長安,「折柳」的漏橋,只引起了一點懷古幽思, 而無心觀賞;經過臨潼驪山、華陰華山,遙望遠山入雲,想到自已曾經登臨,不覺興起傲然的感覺。潼關是久已景仰的勝地,是古代的關中門戶,戰略要地,軍事上的天塹。在抗戰中,日軍雖佔領滄關北而黃河對岸的風陵渡, 常常發砲轟擊南岸的隴海鐵路,使火車不得不在夜間滅燈通過,但敵人終未能越雷池一步,潼關在中國軍隊的守衛之下,傲然屹立。正如王昌齡的名詩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火車到潼關,我們雖不能去遊潼關古城,卻欣賞了群山拱衛、 背山峭壁的黃河波濤洶湧、奔流東下的雄偉氣勢。只是河山依舊, 人事全非,經過八年苦戰之後,我們在顛沛流離失所,雖是勝利復員,卻沒有勝利的狂喜,只覺得身心疲憊。

出了潼關,就進了河南省。河南是被敵人侵襲較早、佔據較長時間、受害較重的省份之一。如今抗戰勝利了,家鄉的父老一定翹首盼望著他們的子女早日還鄉。我們這群流離失所的孩子們,踏上家鄉的土地,內心的激動、歡欣、怯懼……複雜的情緒,實在難以描寫,這也許就是古人所說的「近鄉情怯」吧!從潼關到鄭州的鐵路,在抗戰中拆毀了,出了潼關,又恢復了大家已習慣的步行,但雇了"汽馬車"(改裝了汽車輪胎的馬車)裝運行李,供眷屬婦女小孩和有病的學生乘坐。沒有敵人的追擊,不需自己背行李,已覺舒服多了,何況如今是勝利復員,心情輕鬆多了,走起路來腳步十分輕快。入了河南省境,沿著公路,也是傍著鐵路步行前進,沿途經過閱鄉、靈寶陝縣澠池新安、洛陽、偃師、鞏縣滎陽,而到鄭州。到了鄭州,就又有平漢鐵路的火車可以搭了。

抗戰期間,敵人一直維護這條鐵路以供作戰,雖然我們的遊擊隊時常加以破壞, 阻止軍運,搶奪軍火,日軍總是隨破壞隨修復,沿鐵道線駐著軍隊守護。在鄭州步行前進的日子裡,大家心情輕鬆,除了欣賞沿途各地的風光外,就是想著嚐嚐各地特有的土產,也常常拿各地的地名開玩笑。信師的學生,幾乎都是信陽和南陽一帶各縣的, 都不曾走過這一段路,對這段路的各處地名,相當生疏。到了鬩鄉,有學生就問是什麼地方。 「是『閣』鄉。」 「不,是『受』鄉!」「告訴你,是『閻』鄉。你只要記住『聞香下馬』這句話就不會錯了。」到了靈寶,大家都要嚐嚐小棗,確是小而甜。過澠池時,有人大喊「『繩』池縣到了!」引起哄然大笑,不知喊的人是故意念錯,還是真不認識「澠」字。 「不是繩池,是蠅池!你看不見水裡有蒼蠅嗎?」 結果是幾個人都是故意在逗大家笑。後來到了滎陽車站,喜歡開玩笑的人又叫了:"到底是什麼陽?—榮?紫?瑩?還是滎陽?" "裝什麼蒜!河南人還不知道是滎陽!"

旅途上也有觸目驚心的事。在黑石關附近,看見一百多名日本兵,穿著破爛的軍服,扛著快軌,在整修鐵路,面容冷漠,沉默無言。和幾年前發動侵華戰爭時的狂妄自大,且高氣揚,簡直看不出是同一的軍隊;就是和幾個月前我們在浙川山里所遇到的蠻橫粗暴、色厲內荏的日本兵,也完全不同。亡國的痛苦,令人不寒而慄!想到淪陷在日軍侵占下的父母弟妹和親友同胞,這幾年所過的亡國奴的生活不知是什麼情形,恨不得早日到達目的地。

在洛陽附近,也看到徒手的日軍隊伍,整隊行進,他們的默然服從,像是做作也像出自真心,似有恐懼也似充滿自信,但仍然秩序井然。我想,無論如何,日本民族絕對是個不可輕侮的民族!

走了幾天,終於到了鄭州、鄭州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我在河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後來改名為省立開封師範)的同班同學孟昭元的家就在城裡,昭元兄好客,我去吃過好多次飯。民國24年夏,我在中央大學畢業,應聘到省立汲縣師範任音樂教員,26 年暑假離開,兩年中間,經過鄭州車站的次數,更多得記不清了。鄭州鐵路小學的教員,也有不少是第一師範的同學,有幾次過鄭州,曾去訪友休息。但是,這次到鄭州,我幾乎完全認不出是熟識的地方了。城牆拆去了,車站的許多房子不見了,街道加寬了, 但是到處殘破,商店零落,行人稀少,戰前的繁華熱鬧景像不見了,令人懷疑這裡曾經是隴海、平漢兩條鐵路交會樞紐的大火車站。敵人侵占鄭州之後,竟然只有利用,只有破壞,只有奴役!

隴海和平漢兩個火車站的房子都看不見,我們詢問之下,才知道都在地下的大防空洞裡。找到平漢路的站長,交涉乘坐的車輛,一切順利,復員的學校師生都免費,並立即調配車廂,站長最後苦笑著說:"沒有好的車廂,請多多原諒1" 抗戰八年,我們什麼苦難都忍受了,穿草鞋,走山路,長途跋涉,都已習慣,現在有火車坐已心滿意足,還管什麼好壞。向站長道了謝,我隨便問同車站的站房怎麼不見?站長像是很委曲地被挑起了暫時忘卻的痛苦,但還平靜地說:「鬼子們雖對我們沒有逃掉的鐵路員工很兇,但抗戰最後的兩年,國軍的飛機常來轟炸,房子炸毀了,他們也害怕了,只好搬到防空洞工作。

勝利後,一切都待重建,但是復員的工作裡,交通最重要,只好先行通車再說。 「 我們所搭乘的車廂,是貨車改裝的,開了幾個又高又小的鐵窗,沒有坐椅,空空的鐵車箱,是大家以往常說的「鐵悶子車」。大家席地坐臥,倒也自由自在。 「車開了:」有的學生高興地大叫。邊跑就追得上。 。

從鄭州到信陽的火車,戰前只需要五六個鐘頭,這次竟然走一天多,是名副其實的"慢車",學生說:"敵人給我們留下了"特別慢車'! 「 11月27日,我們終於回到了信陽。信陽,對於一部分沒有到過的學生是陌生的,對於七年前離去的師生,卻是親切的。對於我,更有深厚的情感:1937年暑假後我來到這裡;

1938年春天,在戰爭的砲火下,遠去江蘇淮陰把未婚妻週瑗(景蓬)接來,同在信陽師範教書;6月,我們在學校裡舉行婚禮,學校的師生就是"來賓親友" ,校外來向我們道賀的只有日本的飛機和炸彈。 7月,還沒度完我們的"戰時蜜月",就隨同全校師生,在人心惶惶中,告別了信陽,踏上久雨後泥濘的長途,西遷內鄉師崗。現在,戰後復員回來,城外四周的群山依舊蒼翠,城南的源河依舊長流,但我們的學校卻面貌全非了:校本部的巍峨大門不見了,大禮堂不見了,許多教室不見了,花木繁茂的庭院不見了…

留下的,除了兩棟學生宿舍樓房以外,只有到處成堆的瓦礫!信陽人嘴中的「大學堂」真正成為歷史名詞了!原來叫做「二院」的男生部,校舍幾乎全拆除了,只留下一棟教室樓房和一排平房;卻新建了一座三層樓,只是薄磚牆、單樓板,像搖搖欲墜的樣子,這就是敵人留給我們的「紀念」 但是,大家並沒有什麼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沒有憤怒、仇恨,只有沉默地安靜地接受現實,這也許就是中國人的忠厚、寬容、逆來順受的民族性。望著破碎的學校,我想,全校的師生都和我一樣內心裡堅決地說:"國家是我們的,學校是我們的,讓我們從頭再來,重建我們的學校!"

1979年7月7日於台北市

本文原載於1979年台灣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出版的《虎口餘生錄》單行本。

1942年5月21日,被日軍抓獲用繩子綁住的中國抗日士兵。因虐待俘虜破壞日軍形象而被列為不許可照片。圖片來自百度

圍觀砍殺中國人取樂的侵華日軍。圖片來自百度。

投降的鬼子兵,大包小包提著準備登船回國。在中國燒殺姦淫,無惡不作,戰爭結束卻不用受任何處罰,安全送回國,彷彿旅遊一般。天理何在?照片來自《威爾克斯的中國攝影集》,拍攝者是美國《生活》(LIFE)雜誌攝影師Jack Wilkes。整理來源:Google Arts | LIFE Photo Collection

本文節選自








1997年4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河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

《河南文史資料第64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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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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