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9日星期五

江花聲動一江水| 江花

■ 梅贊

我愛江花,尤其是父母雙雙魂歸長江後,我更愛江花。總是有事無事時,會不由自主地走到武昌江灘,坐在水邊的鵝卵石上,發呆地望著長江、漢江交匯的龍王廟處,江漢朝宗,「滾滾煙波歸大海​​,滔滔雪浪浸芳洲",一坐就是半天。那江水氾起的江花,寄託我無限的思緒。

自從鄂南大市小學讀過毛主席「7·16」暢遊長江的課文後,長江就流淌在我的心底,成為我心中的圖騰,並是一個少年的詩和遠方。但我其實最先是認識漢江的,雖然那時並不知道何為長江、何為漢江,記得是某一個春節黃陂外婆家回蔡甸拜年,我緊拽著母親的衣襟,在潮濕的沿河大道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急匆匆地穿行。趕到永寧巷碼頭時,黑壓壓的歸客和旅人排成一條長龍。背著沉重行李的母親,在購票隊伍中蠕動,我依然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母親買好票,我們從濕漉漉的跳板進入躉船,再登上泊在江中去蔡甸的小火輪。剛好坐好,「突突」的馬達聲震耳欲聾,小火輪開動了,繼而在江上犁出翻滾的道道浪來,像花一樣盛開。我看見這寬闊的水面,穿梭不止的船隻,興奮地問母親,媽,這是長江嗎?母親笑瞇瞇地對我說,不是,是漢江。呵,還不是長江,我若有所思,也有點失望、慫然。

後來,從蔡甸省親歸來,搭公汽從漢口武昌火車站趕回趙李橋的火車。過長江大橋時,母親指著窗外的江水說,看,那就是長江。我聽了,好奇地、高興地哈了一口氣,吐向車上的玻璃窗,再用手拂拭,然後,臉幾乎是貼著車窗,使勁地看大橋的欄桿外,彷彿要把母親說的長江吸攝眼底。哦,浩浩湯湯的長江,真的比漢江水面寬闊得多,水也發黃得多,茫茫九派,一江春水天際流。但那因為隔得遠,公汽又在疾駛,我看到了長江,只是看不見江花。

若干年後,離開了大市,我上班了。有一次,從鄂南小城搭接駁車到武漢,為的是前往漢口的黎黃陝維修科里的一台佳能牌照相機。依照科長的指點,是在中華路碼頭搭渡輪過江的,那才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親密接觸長江。那天,在渡輪碼頭買好票後,檢票口如鯽的過江客依次而入,有推著自行車的、有背著包的、有挑著擔的、有空著手的,人們踏上傾斜的跳板,跳板便如波浪上下起伏,登上躉船,候船廳裡擠滿了人,彼此的呼吸都能聽到。船終於來了。我看著船徐徐靠上躉船,水手便拋出纜繩把船固定在躉船上。然後先下後上,渡輪打開艙門的一瞬,候船廳的另一側,隔著柵欄的出口人們便如潮水湧了出來,剎那,渡輪就清空了。我們的候船廳,門咣當一聲打開了,過江客亦如潮水湧上渡輪。船分兩層,上下只有幾排座位,其他位置是供人站著的。別人搶座,我卻爬上二層,去了甲板。一聲汽笛,船離開了躉船,掉過頭,劈波斬浪,向江北駛去。江風吹來,帶著濕潤的江水氣息。船駛過的江面,江花翻滾,一群江鷗像逐花的蜜蜂,追著浪花,時而貼得緊緊地飛,彷彿像戀人相依;時而穿過浪花飛,彷彿如飛蛾,不是撲火,而是撲向水面;有時還躥到甲板上,高蹈飛在我們的頭頂,側飛在我們的舉手投足間;有時又飛向輪船的左舷和右舷。那一身潔白的衣袂,多像懵懂又調皮的孩童,又像青春勃發的翩翩少年。極目楚天,江花無數。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愛憐。

1980年代初,到上海培訓,最方便的方式是坐江輪。崇望哥幫我買好船票,送我到漢口江漢關附近的沿江大道23號碼頭,臨近碼頭的街面,沒有一天是乾的,每天像潑了水似的,銀光閃閃。入夜,街燈飄著昏黃色的風。我登上江申輪,開始了長江上的航行。夜晚,聽著江浪,彷彿小夜曲一樣鳴唱;晨曦中,佇立船舷,看江花盛開,彷彿是漫長旅程給我的迴響。一個月後,在上海十六鋪碼頭踏上歸航時,溯江而上,看著熱烈的江花,奔騰的江花,我便想念家鄉的江花了。心中有一種歸來的詩情噴出:「恍如隔了一個茫茫世紀後/終於,我又臥在你的桅杆下/聽見了你夜鶯般的歌吟/--哦,故鄉/我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你如期歸來的秋天…」翌年,我與小夥伴們從重慶朝天門順江東下,穿三峽,過葛洲壩,江花伴我行。到宜昌,送金生、金花北上;到武漢,我和覃抒到港,在江漢關送小唐、小陸、曉青繼續追逐江花東行;送小波、穗明、韻青、小惠棄舟坐火車南下。我把纓綣不捨的友情,寫進了散文詩《告別的情緒》裡,發表在長江日報「江花」文學副刊,這是我在長江日報發表文學習作的濫螫。其後,總有些稚嫩的習作不時在「江花」上露面,尤其是近些年,「江花」給我的鼓勵更甚。由此,長江日報的「江花」成了我精神的依戀與仰望的高地。

而長江和江花在我心中發生嬗變,則是在父母相繼離世後。父親生前和母親談到百年之後的事,選擇魂歸長江。當時,我們子女親屬怎麼也接受不了。但父親說,他身為長江之子,沒有比長江更好的歸宿了。 2019年5月,鮮花開遍鄂南時,父親遠行了。當捧著父親伴著花的骨灰撒向長江時,長江巨大的江花打濕了我的眼睛,淚如江花垂落;送走父親四年後,沈痾在身、終於不治的母親也選擇了魂歸長江。冬月的朔風裡,江花湧起,嗚嚎轟鳴,看著母親與長江擁抱、與父親相逢,那一刻,長江就是我的父母,父母也是我的長江了。

女兒說她在大洋彼岸夢著爺爺奶奶了,要我去看看他們。我又站在長江邊,看著江濤洶湧,江花爛漫,彷彿看到了父母的一顰一笑,不禁淚濺江花。偷著換《春江花月夜》幾個字,寄託情思:人生代代無窮已,江花年年望相似。不知江花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編輯: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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