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霞
讀書,是學習他人智慧、汲取精神力量的重要方式。由於頗費腦力,有些人以此為苦,而宋代大文學家蘇遼(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等卻以此為樂。因為透過閱讀,心靈可以隨著書上的文字,精騖八極,神遊萬仞,跨越時空阻隔,與古今賢哲結為知己,讓蘇軔品味到讀書的快樂。
《東坡居儋讀書圖》。楊千懿繪
閱讀從好樂中悟入
蘇遼年少時,以歐陽修、梅堯臣為榜樣,又以古代聖賢孟軒、韓癒的文章,為模仿對象,十分喜歡他們文章中蘊含的超然脫俗之樂,讀其文如見其人,心嚮往之,不斷練習。在宋嘉祐二年(1057)的科舉考試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績高中進士,得到了梅堯臣、歐陽修的賞識,歐陽修讚嘆說:"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蘇遼則說:"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
蘇遼讀書從喜好快樂中悟入,他平生沒有其他嗜好,唯「以圖史為園囿,以文章為鼓吹」。宋元祐八年(1093)蘇軒任禮部尚書時,對宋哲宗趙煦說:「臣等幼時,父兄驅率讀書,初甚苦之,漸知好學,則自知趣向,既久則中心樂之,既有樂好之意,則自進不已。即喜好快樂。即便貶諦海南期間(1097—1100),過著「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的艱苦生活,能得到朋友鄭嘉會隨船寄來的圖書,他以書為友,倍感欣慰,說「諸史滿前,甚可與語者也」。
儋州桄榔庵遺址。資料圖
蘇軔愛讀書,與父親蘇洵的教育有關。蘇轍在《藏書室記》中說,蘇家有書數千卷,父親蘇洵親手輯錄校勘,以傳給子孫閱讀。蘇洵對蘇軒、蘇轍說:「讀是,內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宋紹聖四年(1097)七月十三日,蘇軔初到儋州,夜裡夢見父親蘇洵檢查他讀書情況,"計功當畢《春秋》餘,今乃始及桓莊初",意思是按計劃應該把《春秋》讀完了,但父親來檢查時他才剛剛讀了少半,急得他像一條掛在鉤上的魚,驚懼之下,從夢中醒來,慨嘆道:「我生紛紛嬰百緣,氣固多習獨此偏。棄書事君四十年,仕不顧留書繞纏。他反思自己,像孔子這樣的聖人,讀書尚要"韋編三絕",而自己不如聖賢,讀書必須讀更多遍,應當讀用犀革裝訂成的書,才能防止圖書散亂。
讀書作文,以意為先。閱讀培養了蘇遼的浩然正氣,使他在面對人生浮沉時,能保持「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的意志,最終成就了以文化人、以文報國的功業。蘇遼十歲時,母親程氏教他《後漢書》,當讀到東漢《範滂傳》時,蘇遼為範滂高尚的人格和不幸的遭遇,慨然太息,對母親說:「軒若為滂,母許之否乎?年少時讀經史諸書有密切關聯,而"屬文日數千言,援筆立就",則是天資加勤奮的結果。
《漢書》。資料圖
傳授「八面受敵」讀書法
蘇遼勸求學的少年,要多讀書、熟讀書,授「八面受敵」法。 「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他認為,要讀透一本書,並不是一次把所有內容都理解透徹,而是要讀數遍,每遍都以「一意」來讀,也就是突出一個主題詞,「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又別作一次,求事蹟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這樣的讀書方法雖然看起來愚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又答王庠書》)。有人問蘇東坡:「先生您博學多聞,我們可以學得像您一樣嗎?」東坡回答:「可,吾讀《漢書》,蓋數過而始盡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貨財之類,每一過,博求一事,不待數過而事事精核矣,參伍錯綜複雜,八面受敵,沛然應之而莫禦焉」。東坡的這種讀書方法,毛澤東曾在《關於農村調查》中提倡大家學習:「蘇東坡用'八面受敵'法研究歷史,用'八面受敵'法研究宋朝,也是對的,今天我們研究中國社會,也要用個'四面受敵'法,把它分成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軍事的四個部分來研究,得出中國革命的結論。
三蘇祠蘇軒、蘇轍「南軒苦讀」場景。資料圖
抄書、背書,是蘇遼常用的閱讀方法。古時寫字用毛筆,兩個柳姓外甥向他們的舅舅蘇東坡求書法真跡,東坡勸外甥們多讀書、多寫字,說「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柳氏二外甥求筆跡二首》)。閱讀、抄書,是東坡的日常功課。他諫居黃州時,司農朱載上到訪,等了許久,東坡才出來,道歉說:「剛剛完成了日課。」朱載上後來得知,原來東坡的「日課」是抄《漢書》。東坡說:「某讀《漢書》,到此凡三經手抄矣。初則一段事抄三字為題,次則兩字,今則一字。」又一日,朱載上見東坡在抄《漢書》,試舉題一字,東坡立刻就能背誦出數百言,無一字差缺。可見,東坡平時讀書、抄書,極為認真。諫居海南儋州期間,東坡對朋友稱讚兒子蘇過抄書,在《答程全父推官》中寫道:「兒子比抄得《唐書》一部,又藉得《前漢》欲抄。
透過讀書神交古代賢哲
蘇遼認為讀書須持之以恆,他在《與元老侄孫》一信中,勸侄孫不要得到功名就放棄讀書,說「然亦須多讀書史,令文字華實相副,期於適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後,所學便為棄物也。元符二年(1099)閏九月,瓊山(今屬海口市)秀才姜唐佐前往儋州,向東坡求學,元符三年(1100)三月他離開儋州時,蘇東坡書寫了柳宗元的詩作《飲酒》《讀書》相贈,曰「子歸,吾無以遣日,獨此二事,日相與往還耳」。東坡抄贈姜唐佐的《讀書》詩,大意是讀書可以愉悅心情、陶冶情操,雖然讀書參加科舉考試,可以獲得功名,但不可把功名利祿作為讀書的主要目標,要明白讀書的意義,和吃飯一樣,是為了滋養自己的六尺身軀,不可為了虛名浮利,委屈了自己的心智。詩中寫道:
幽沉謝世事,俯默窺唐虞,
上下觀古今,起伏千萬途。
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籲籲。
……
竟夕誰與言,但與竹素俱。
倦極便倒臥,熟寐乃一蘇。
欠伸展肢體,吟詠心自愉。
得意適其適,非願為世儒。
道盡即閉口,蕭散捐囚拘。
巧者為我拙,智者為我愚。
書史足自悅,安用勤與劬。
貴爾六尺軀,勿為名所驅。
《東坡行吟圖》。劉運良繪
竹素,指書籍。在蘇遼看來,讀書的最高境界,是認識精神上志同道合的朋友。東坡訌居惠州、儋州期間,陶淵明的詩文,無疑給了他許多精神慰藉。他說「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東坡一生創作和陶詩109首(蘇轍《追和陶淵明詩引》),其中,大部分是在海南創作的,這些和陶詩反映出東坡在海南所處的困境,及內心對陶淵明的精神認同、傾慕與景仰。從讀陶詩,到和陶詩,東坡的讀書之樂,創造了中國文學史上特殊的和陶文學現象,搭建起兩位詩人跨越時空深情對話的橋樑。
(作者係海南省圖書館研究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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