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半月談】
*本文為《品讀》2023年第10期內容
疾風知勁草,殘荷識雨聲。
我跨過修河,越過無邊的蘆葦蕩,踏著羽絮般的蘆花,我看到了荒蕪的灘頭一群低飛的鳥雀。因水量驟減,沙礫與卵石在枯水季節獲得一個露臉的機會,無邊的衰草覆蓋著一方水塘,水位很淺,剛可盈尺。
風乍起,水面漣漪四散,像老翁佈滿皺紋的臉膛,陽光在波紋下反射出粼粼亮光,很耀眼,也很炫目。冬天的水變得性情敦厚,安之若素,像一個沒有脾氣的彌勒,掩藏了春夏時節的狂亂和暴躁,收斂起喘息咆哮的嗓音。這個季節的水與遠山的落木十分相應,水土相守,為春天集結元氣,儲存力量,等待春意的水去激盪生命的靈動。沒有各種昆蟲和動物的喧鬧鬧騰,沒有水草的拔節,水便像處子一樣安靜起來。這樣的水變得簡單明了,玻璃一樣透明,墓地一般清冷,就如人去樓空的深宅大院,也像伐去樹木的禿頂空山。沒有人影,沒有鳥聲,風過天宇,如神祇的聲音,我看見的只有煙雲散盡的空間。
天依然瓦藍鋥亮,倒映在水底,很悠遠,也很恬靜。本想看一眼那泓倒映過戀人倩影的荷塘碧水,想當年激情曾漲滿一方秋池,但獵獵的風聲裡,入眼的不過是一口荒蕪的水塘。幸好春暖花開之時也盛滿過蟲鳴蛙鼓,也倒映過夾岸的桃花,但在這寒意寂寥的冬日,是否還能幸會遊水的精靈?
我繞池岸轉了一圈,踏草有痕的腳印畫出一個弧形,形態寫意,如一彎新月。河右岸的雲岩禪寺響起一串鐘聲,看山野河流地老天荒,在幾塊亂石之間發現了幾尾半個手掌大小的紅鯉魚。紅鯉魚沉伏於水底,不像跳過龍門的後代,倒如入定修行的老僧,於流光裡延續地老天荒的殘夢。水不動,魚亦不動,像國畫大師的水墨寫意,保持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的姿勢,很久也不動彈一下,時間與空間似乎一起凝固。我伸手入水,山塘的水冰涼刺骨,紅鯉魚帶著一種冬眠者的意念,遲緩而僵硬,沒有衝浪的樂趣。
隔天,我帶著網兜、撈鬥、水桶再次朝水塘尋去,我準備給紅鯉魚一個溫暖舒適的家。紅鯉魚幾乎沒有任何掙扎,被我順利地撈進了水桶。家裡剛好有一個閒置的魚缸,那個魚缸能算個奢侈品,姐夫在南方一個花鳥蟲魚市場花上千元買的,當時魚缸裡還遊著一條發財魚。發財魚又叫大胖頭,是一種熱帶魚類,因頭大脖子粗,外形有點像暴發戶,所以叫發財魚。買回家來的發財魚待遇自然不低,好吃好喝供給侍候,可發財魚生性嬌貴,在魚類家族中不是名門望族,也是大戶人家。因不懂此魚的習性,天冷後沒及時增氧加溫,發財魚被活活凍死了,可見雖有「發財」的令名,在溫飽線之下也同樣不堪一擊。
在我們的印像中,魚本是耐寒之物,可這種魚卻生性畏寒,溫飽須臾不能分離,經不起半點風浪,遇冷即死。發財魚死了,這個魚缸便成了前世佳人空置的豪華大院,正等待著新的主人入居。
我從儲藏室把魚缸搬出來,裝備確實精良,有增氧泵、升溫燈,有微縮的珊瑚礁、假山、仿真水草,當然還有魚食餌料。紅鯉魚在新的環境裡終於開始遊動了,尾巴不停地搖擺,腮幫很有節奏地張合,連眼睛也變得更加有神,再不是之前白眼上翻的樣子。紅鯉魚進入如此舒適的環境,它沒有理由不快活,就如嫁入豪門的村姑,簡直是從糠籮筐跳進了米籮筐,吃喝光鮮,坐享安樂。
但接下來的情況令人不可思議,紅鯉魚並沒有在魚缸裡養尊處優地繁衍生息,而是突然間憂鬱寡歡起來。首先是粒食不進,沉在水底,或浮出水面,一副很憋屈很痛苦的樣子。我請教了養魚行家,也找了相關書籍,照行家說的,照書上寫的一一做到了,但收效甚微。儘管增氧幫浦刻不容緩在工作,可是紅鯉魚還是氣息奄奄,接二連三地仰起了肚皮,幾天后就死得只剩一半了。
我想可能是魚缸空間太小,水質太差。於是我趕緊把紅鯉魚放入大水缸中,換上清水,可是情況仍不見好轉,依然不斷地仰肚翻身。萬般無奈中,我想到了靈山的溫泉,便趕到溫泉,把魚置入水中。沒想到更糟了,魚死得比原來還快,只剩下四五條沒精打采在沉浮,最後我只好照舊送回了那口水塘。紅鯉魚搖了幾下尾巴,向池塘游去,我猜不到它是否快樂。
轉眼已是初春,我心存好奇,專程過去水塘前看了一次。水比深冬時節深了許多,塘底的水草開始拱出綠芽,那生命力頑強、善於繁殖、善於擴張的水葫蘆,在水塘的邊角中冒出了毛茸茸的綠耳朵。水塘中央,有一截立於水面的枯樹樁,顏色已經發黑,上面卻站著一隻爪子修長、嘴喙尖利的水翠鳥。它纖巧的身體、七彩的羽毛、紅色的腳桿,充滿動感。這是一種擅長捕魚的行家,它長長的嘴喙像一把匕首,隨時可以插向獵物的心臟;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水塘,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它就會射向水面。來不及閃避和隱蔽的魚兒,說不定突然間就會禍從天降,我不知水中張皇的紅鯉魚是否還會感覺快樂。
作者:詹文格
編按:張子晴/ 校對:秦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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