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橋那個村（散文）
作者：木槿子
江川海門村是一個因橋命名的村莊。曾名"沙陀村"，元朝時改名為"鳳凰村"，明朝天啟年間因建海門橋才正式取名為"海門村"。因橋得名，橋自然是海門村最重要的一道風景。海門村有史可查的建橋史始於元代。明朝天順四年（1640年），因老橋被沖毀，當地用紅砂石新建了一座三孔石拱橋，取名"海門橋"，海門村之名也由此始。海門村人最引以為傲的那座海門橋重修於民國年間，採用當地堅硬的青粉石，歷時四年建成，仍然是一橋三孔，橋沿布件雕龍畫鳳、栩栩如生。現在，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都對這座海門橋有著深刻的記憶，可惜的是，1987年在「隔河復航」工程中，原橋被人為拆除，在原有的基礎上由原來的三孔石拱橋改建成單孔石拱橋，仍稱為「海門橋」。
江川人習慣把海門村稱為海門橋。這裡所說的海門橋就是海門村，
它是一個像夢也像詩的地方。
海門橋有一條河叫玉帶河，當地人稱隔河，這是一條唐代就有文字記載的小河，它一頭連著撫仙湖，一頭連著星雲湖，將海門橋一分為二。在玉帶河的中央，有一塊大石頭上刻著一首詩:「星雲流向撫仙，魚蝦不得同遊。」這塊石頭就叫界魚石。海門橋的界魚石公園就在此處，也稱為海門公園。
我對海門橋最初的印象，是站在茫茫的星雲湖南邊，看著遠遠的西北端，水和山交接的地方，想像著未知的一切。那時候，我還未上小學，看著一艘艘漁船從遙遠的撫仙湖那邊劃過來，帶來魚、糖、花生、柿子，以及滿船喜笑顏開的大人小孩。大人滿載而歸，小孩口裡嚼著糖，手裡拿著玩具，帶著遠遊而來的滿足。他們是劃著船去串親戚，或劃著船去趕街而歸的本地人。划船去趕街，可以去趕江城的街，龍街的街，還有更遠的澄江街、昆明街……然後從集市上買回需要的東西，有的甚至還買了澄江藕粉，澄江提籮。那時候，很多家裡都以能擁有一個澄江提籮而沾沾自喜。當時的交通沒有現在便利，雲南多山，陸路交通因崇山峻嶺阻隔極為不便，有高原湖泊的地方多藉助水運，幾大高原湖泊均由陸路連通，形成自漢代以來就有的水陸交織、貫穿南北的獨特的「步頭路」。海門橋因其「一村跨兩湖」的獨特地理位置而成為「步頭路」上一個水陸交接的古渡口，千百年來，多少文人雅士自各地而來，在此下船，可經陸路的連通，也可經由星雲湖連通到四方。至於江川人，他們從星雲湖畔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出發，划船到達海門，如果要去澄江，從隔河水路可直達今澄江市新河口，約30公里水道，雖說只是南絲路上的支線，風光卻美不勝收。
現在，如果你到海門橋來，根本看不到水上運輸，但水路於海門橋、於江川卻是歷史悠久。根據1994年版《江川縣志》記載，明清兩代星雲湖畔通航的主要渡口碼頭有：土主廟渡、海滸大船邊、漁村鎖水閣等。我是親眼見證過這條水路的，每當看著不同的人坐船而去，又從船上下來，我都異常羨慕。然而，少時，我只是星雲湖邊的一個小客人，是來姨媽家暫居的，我不認識任何一個划船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姨媽舅父們要划船去很遠的地方辦事情，走的就是水路，我想跟著去，便提前偷著上了船，可是，到開船的時候，還是未能倖免被無情地趕下了船。看著大船漸漸遠走，那一次，我坐在沙子裡嚎啕大哭。我的哭聲也未能讓我的心願得償，大船漸行漸遠，他們漸行漸遠。我站在湖邊努力安慰自己說：我長大了，自己劃著船去，去看看海門橋、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玉帶河，也不知道兩湖相交魚不往這回事。撫仙湖是知道的，就在星雲湖的山那邊。
二
我終究沒有劃著船去看海門橋，長大一點之後，我是坐車去的。同行的還有我同歲的表妹，我們是跟大人要了錢，偷偷一起去的，我記得她當年穿著短短的衣服，寬寬的褲子，足足比我矮半頭。坐在公車上，我看著車玻璃映出的模糊的自己偷笑，同時心裡也惴惴不安，怕找不到路，怕不能按時回家被媽媽罵，但第一次偷偷溜出遠門的興奮最終打敗了隱隱的擔憂。車裡坐滿了人，坐到龍街下車還要走一段路才到海門橋，對於那些年的我們來說，能做一次車，都很不容易。我想起站在星雲湖邊看著從船上下來的那些人，大人手裡提著的水果，小孩嘴裡嚼著的糖果，那些甜，好像透過歲月的風傳到了我的味蕾裡，讓我不禁流了口水。
在龍街下車，朝著海門橋走去的時候，遇到一個好心的海門橋小姑娘，她和我們一路，背著個背簍，我們一路交談，她和我們說起海門橋，說她喜歡從那座老橋上跳到玉帶河裡游泳，即便下課休息15分鐘也不放過那種灑脫與快樂，她還喜歡去地裡掰包穀到烤房燒著吃，她說到了海門橋要請我們吃燒包穀……我不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分開的，我們沒有吃她的燒包穀，畢竟，還有未知的風景在等著我們，但我們順利到達了海門橋，見到了美麗的風景，這樣的記憶一直儲存著，它是一個孩子人生的最初經驗和片段，讓我總會想把她寫進我的故事裡。當然，在這個故事裡，我是驕傲的，我和另一個孩子去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那裡遇到了一個熱心的小女孩。這樣的故事在三個女孩的腳步聲中走向海門橋、走向玉帶河、撫仙湖，走向天空和雲朵。
海門橋到了，這是我想像了很多年的地方，陌生而熟悉，彷彿這裡一草一木都像是我的親人和朋友。我看到了石橋，知道了海門橋雖然有橋，但也是一個村子，看到了玉帶河，那時，大家都說是隔河，也沒有人跟我說起兩湖相交魚不往這回事，我也看到了界魚石，但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塊長在河岸的石頭怎麼能擋住魚呢？當然還看到了撫仙湖，撫仙湖的水好清啊，連魚都可以看見，波浪湧過來的時候，捲起的朵朵水花，好像都會說話。海門橋樹很多，很密，在樹蔭下走路，怎麼走也不累，村子裡人也不多，也許大家都在家裡閒著吧。我們在撫仙湖踩過浪花和白沙後便往回趕了，要去龍街坐車，要趕在天黑前回家去。
一路的惴惴不安，怕錯過了班車，我們歸心似箭。當我們坐上從江城開往大街的巴士後，心裡懸著的心終於停了下來，路的盡頭是家，家是溫暖和港灣，是媽媽和熱騰騰的大米飯。
我後來又去了幾次海門橋，搭船去過，騎單車去過，每次都有不同的體驗。
三
當我成年後，我是自己開車去，這時候的海門橋，在我眼裡，又有了不同的意義和風景。海門橋背山臨水，坐擁兩湖一河，每個人見到它，都愛上了這個地方。石橋、流水，洗衣的女子……和江南水鄉有著那麼多相似的地方。而且，這個地方是屬於我們江川的，它們已經成了江川地標的代表，至此，一些人工打造的自然景觀也由此得到靈感，落成在江川的某一些地方。我曾在一首散文詩裡寫到：
海門橋屬於玉帶河。
玉帶河是連接星雲湖與撫仙湖的河。
傳說中的海門橋，與江南水鄉有著相似的表情，石橋橫在河上，有人在青石板上，感嘆這一方山水的清秀明淨。
有人在河畔亭台，凝神屏息，尋找墨蹟的香。
一半清涼，一半擁擠。
如果趕上一場雨，也是很好。雨霧中看不盡青翠河山。
恍恍惚惚牽紅酥手，著月白素衣，彷若隻身江南，簌簌的聲響中如詩、如畫、如夢。
行走在潮濕深處，不辨古今。
那時，海門橋，你是淪陷的那一部分，是成為文字書畫的那一部分。
那時，海門橋，像是微寒的沉默，是浮世落進雨水清潔後的驚喜。
那時，海門橋，是大頭魚和抗浪魚隔河的千古相望。
那時，海門橋，是早年商賈遊客雲集，如今人們互相問候，嘴角掛著的笑。
那時，海門橋，是我第一次出行，從一根肋骨裡，生出自己的驕傲。
那時，就是我與你重逢。而恰恰降臨一場雨。
如詩如畫的夢境一般的地方，雖然描繪的場景是虛設的，但也是真實存在的。作為「步頭路」上的一個古驛站，海門橋歷來是商賈雲集之地，明、清尤盛。商船、馬幫、遊客經過海門橋村都要住一晚才能繼續往下走。老輩說，這裡當年即便到了晚上也到處點著燈籠，馬幫、旅人進進出出，熱鬧非凡。現在走進海門橋，仍可見一條石板路穿村而過，石板經馬踏人踩已極為光滑。靜下心來聽，彷彿仍可聽見馬幫的鈴兒叮噹伴著馬蹄的脆響，可惜的是，石板路僅剩下一小段。海門村的老房子當年幾乎全是客棧。沿著老街緩緩行走，每家房前幾乎都有青石條鋪砌成的石台子，拆下鋪擋就是商店。商店再往裡走，穿過庭院才是廚房、客房和臥室。現在還有人家門前放著拴馬石和馬槽，證明這裡當年曾是供馬幫歇腳、休息的馬店。曾經的海門橋也是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的地方，這一點，從海門公園留存的古人詩詞就可以窺見一斑。
到了海門橋，必然要去海門公園，一進海門公園，就猶如進入了一書香四溢的所在。位於海門橋的界魚石，因其獨特性，自明代起，當地的官吏、文人等先後在界魚石題字留詩，刻碑記述，留下了許多珍貴的墨寶古蹟。海門公園以界魚石為中心支點，在玉帶河之畔，依山傍河延伸而建。撫仙湖中有魚稱抗浪魚，星雲湖有魚為大頭魚，兩種魚以界魚石為界，各棲其所，互不犯界。有楹聯：「貞石著名園引人入勝，靈魚思故土到此回頭。」說的就是這樣一回事。或許因了某種情結，也或許是界魚石兩湖相交，魚不往來傳說的吸引。每一次來到界魚石公園，我都好像進入了神奇又靜謐的光陰裡，如夢卻不似幻，是真實之所在。這裡，熟悉而親切，寧靜而恬淡，每一次，吟誦碑上鎘刻的詩句「星雲日向撫仙流，獨禁魚蝦不共遊。豈是長江限天塹，居然咫尺割鴻溝。」心裡都會湧動出異樣的情感。
界魚石旁還有一座建於1877年的觀音寺，1987年疏濬河道後，又在此興建了海門樓、海門橋望瀛閣等建築，相互呼應，互為美好。少時遊玩只看山、看水，尋找各種零食小攤，對於除此之外的一切視而不見，因此，去了很多次，還是不了解海門橋。當我靜下心來了解海門橋的時候，我越發感覺出它的不同，它獨有的魅力。
走過小橋，立於石前，界魚石隆突起，如雲頭，似髮髻，隙孔參差，嶙峋怪獰。石上有清人題字的兩方石刻："石怪魚驚"，"魚各有性"。左側明代薑思睿題有詩碑：「星雲日向撫仙流,獨禁魚蝦不共遊。豈是長江限天塹,居然尺水割鴻溝。燎原已撲殃池焰,解網應消在沼憂。分付鮫人傳鯉信，河清從此得相投。」怪石側坐有一座觀音閣，有前後殿，後殿始建於清光緒三年（1877年），是一座緊靠山腳石壁而建的樓閣，每當周圍繁花似錦時，前來進香的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臨水前殿上，懸有兩幅對聯：「界石蟠坤山亙水綿魚有性，玉筍擎天星碎雲撒湖無垠。」「海清雨觀月，林靜鳥淡天。」在海門公園，最多和最令遊客目不暇接，嘆為觀止的就是歷代文人雅士在這裡留下的石刻碑文。我們可以想像得到：每當閒瑕之日，文人雅士從四面八方趕來，在這裡，或吟詩作對，激揚文字；或中流擊水，俯仰沉浮；或隻身獨釣，風雨無懼，在青天碧水之間，一方獨雅，令人仰慕與嚮往之。江川著名的八景之一《海門釣魚》，就在此。
現在的海門公園不只有以前古老的對聯，江川2020年創建成為「中國最佳楹聯文化城市」中華詩詞之鄉」。在創建過程中，江川區以創建中國楹聯文化縣為契機，組織人員對江川已刊掛的和新創作的楹聯進行了普查、收集、篩選、整理，從普查到的３２３副楹聯匾額，結合景區特點，刊掛楹聯、著力提升景區文化內涵。海門公園也掛上了現代作者的詩詞，撫古誦今，古今一體，海門公園又有了時代賦予的新的使命。
海門公園值得一提的還有古樹，玉帶河邊的長廊，古樹粗大的藤子攀附其上，其形態之奇，生命力之盛，也是有目共睹的。在其間安然行走，層層疊翠，綠蔭蔽日，偶爾傳來的鳥雀聲，更增添了這裡的清幽與寧靜，入畫，如真。往上走，就到了野牛山上的石洞──蟠坤洞。據記載：野牛山上有一石洞，洞內幽深莫測，最寬敞的地方似廳堂一般，可容納數百人，上方有一縫隙，光線就從上面瀉漏下來，如天光一般。洞內怪石崢嶸，冬暖夏涼，原有蟠坤廟。野牛山就像江川壩子的東北屏障，橫亙於星雲湖和撫仙湖之間。因山的東南側有蟠坤洞，所以又稱'蟠坤山'。蟠坤洞是江川八景之一，因為喜愛，我也曾把"蟠坤古洞"，放入了我的筆下。
蟠坤古洞
爬上海門村的野牛山，從遠到近。
你會聽到不時的響動，來自林間的雀兒鳥。
山中無標示，每個路口，都是出口。
那些盛開的，衰敗的花與葉，在日光下晃動著身影。
往上走，有一石洞，洞口不大，
洞內怪石崢嶸，，幽深莫測，從窄裡向寬延伸。
抬頭，由上而下的天光，來自石壁的縫隙，像一盞天然的明燈。
在石洞裡行走，踏著塵土，
順著天光搜索，歷史在角落沉默…
不知道此洞開自何年，依稀卻還能看到曾經的痕跡。
那時，蟠坤洞，人們相約到這裡聚會，遊玩，
洞中歲月，猶似神仙。
那時，蟠坤廟，善男信女一路虔誠走來。
心事，一點點洞開。
野牛山，山河秀美，蔥綠。
千百年來，野花在風裡，開了一遍又一遍。
蟠坤古洞，也在人們的傳說裡成為傳說。
「蟠坤古洞」依然存在，但現在的人幾乎沒進去過，只是聽人說，這洞深不見底，裡面有很多怪石。即便有人前往古洞，也只是去看看。 「蟠坤古洞」已經成為傳說了。據說，以前的"蟠坤古洞"，人身處洞中，便能聽到寧州之犬吠雞啼聲，素為奇談。清代江川縣令李密就有這樣的詩句：「洞自何年闢？依稀古跡存。界魚猶有記，蹄馬已無痕。上去通山竅，下來透海門。行行詢父老，指點話蟠坤。」蟠坤洞雖然沒有了傳說中的景緻，卻已然成為了傳奇，為海門公園增添了不可言說的神秘色彩。
走出海門公園，在隔河之畔瞭望，水清且幽，河草蔓生，順水而臥，款款點頭。太陽光透過樹蔭灑落下來，斑駁了一河山水。信步前行，隱約可以聽到河水低吟淺唱。無論你是天涯過客，無論你是來自哪裡，都可以感受到它安適的款待，溫柔地接納讓你忘卻旅途的疲憊。
一個小村子，坐擁兩湖一河，有著充滿神話般傳奇的奇觀："兩湖相交魚不往"，還有著江川八景中的兩景，這樣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賦予了海門橋獨特的氣質。歲月悠悠，它已然在時間中獲得了另外一種生命，成為了江川具有代表性的一個符號。我一同伴每次經過海門橋時，都感嘆這一方水土是大自然的恩賜，是一塊極佳的風水寶地。
現在，隨著星雲湖、撫仙湖湖泊的治理，與海門橋一河之隔的隔河村整體搬遷，有些人家去了澄江等其他地方居住，但大部分人家都選擇了到鄰村海門橋買地買房，不捨離開自己的胞衣之地，讓海門橋越發熱鬧了，而星雲湖沿岸湖濱濕地公園的建起，也讓海門橋擁有了另一個現代化的濕地公園，甚至高速路從海門橋橫跨而過，交通便利了，人民生活也富裕了。但人們也越發懷念給了我們許多美好回憶的曾經的海門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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