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是我的千禧年知己。雖然我出身農民，家境貧寒，不像他散盡千金如流水般的闊綽，年輕時卻有幸或不幸地被他迷住了，也喜歡四處奔走，東瞧西看。我最後留深圳創業，很大原因是散播在各處、哪怕是擁擠吵雜的城中村裡的書店。
在江西老家景德鎮市上高中時，課餘我常去新華書店看書卻沒錢買，久而久之，店員認定我是蹭書看的文遊客，我一進門，所有工作人員就斜著眼皺著眉看我。每次只看幾章節，用零敲牛皮糖的方式，我看完了很多本名著。有一次看《牛虻》，看到主角亞瑟從南美洲歷經煉獄般13年的流浪，回義大利後，他的初戀女友瓊瑪居然認不出他了，我正在為此傷感，忽然被人從後面猛扯了一把衣領，差點把我掀倒。我憤怒之極地回頭，幾位工作人員把我團團圍住，大聲呵斥：白看不買，書都被你翻舊了，還賣個鬼！此刻我成了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他竊書，我竊讀。我有苦難言，真的夢想天下有一個讓人免費自由閱讀的好地方。
深圳年輕人多，經濟發達，書店多也就不奇怪，讓我戀戀難捨的是：無論公立圖書館、書店，還是私營的小書店，都一律空調冷氣呼呼地吹著，我可以理直氣壯地長時間免費翻閱，站在看累了還可以蹲著看，絕無店員故意在我面前走來晃去，或用嫌棄的眼神盯著我的後腦勺，讓我如芒在背。迷茫孤獨時，失敗無助時，我就去書店暫寄我的身軀和靈魂，大隱何憂車馬地，奇書萬卷忘紅塵。
深圳最讓我刻骨銘心的地方，是荔枝公園北門旁的「深圳圖書館」。主樓大門是寬闊氣派的紅色大理石裝飾，黃色琉璃瓦覆頂，莊重典雅，極富民族特色。門前大院裡大片綠色草坪，椰子樹、棕櫚樹精心點綴，玉樹臨風點點頭歡迎讀者。我第一眼看到就被迷醉，飛跑進去。裡面更是別有洞天，進門大廳是一副巨大的壁畫，用紅木精心雕刻孔子、李白等文化巨人，用隸、行、楷、草、篆雕刻許多古代經典名句，散發出縷縷書香之氣。地上兩層的閱覽室是純羊毛地毯，落地書架一長溜鋪排開，這麼多書，都可以隨便看，這兒就是我心嚮往之的人間天堂！
有一年我創業失敗，沒錢買票回家，整個深圳又忽然成了一座空城，至少到正月初七才有人間煙火。我抱著僥倖的心態逛到這裡，居然照常服務，真是天上掉餡餅被我趕上了。我窮得一天只吃得起一小碗稀粥，餓得發慌，這回可以看書充飢。接連幾天我都一大早來，坐在羊毛地毯上看，坐累了就躺下看，直到晚上八點半閉門，才戀戀不捨地回到狹小的出租屋，胡亂喝幾口稀粥，倒頭便睡，這樣能節約糧食，減輕飢餓的折磨。有一天中午，我去到負一樓的後院，那是荔枝公園。湖中紅、白、黃成群的鯉魚歡蹦亂跳，我忽然冒出了晚上來抓幾條回去煮著吃的念頭。我在鄉間長大，釣魚、摸蝦、游泳都是拿手好戲。這些魚因為養尊處優，肥頭傻腦，我不用魚鉤，趁著月色徒手就能飛快地抓幾十條，夠我吃一個正月。想像著吃鮮美的鯉魚，空洞無物的胃就更加陣陣絞痛。我為自己悲哀，一個曾經堂堂的人民教師，現在居然想著像貓一樣偷魚吃！我最終還是忍住了。長久的飢餓可以輕易擊穿人的道德底線，管仲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深圳書城羅湖店在寸土寸金的蔡屋圍金融中心、地王大廈對面，1996年開業，共六層，營業面積達1.3萬平方米；2014年開業的深圳書城南山城營業面積更是達2.5萬平方米，比北京王府井書店還大得多，小學生在裡面一不留神就迷路，成了迷途的羔羊。可是同2006年開幕的深圳市政府旁的中心書城相比，真是小溪見大海。
深圳中心書城在CBD商務中心，建築面積達8.1萬平方米，營業面積達4.2萬平方米，是全世界單體面積最大的書店，是一座真正的書店。
出了花團錦簇、奼紫嫣紅的蓮花山公園南大門，一路之隔就是鉛灰色的深圳中心書城。地面兩層、地下一層，在四周高聳入雲的商務大廈面前如一位隱士，不矜不伐，含明隱跡。從北區推門而入，我以為進了五星級賓館的大廳。高大雪白的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如夏夜滿天繁星，無邊無際地舖排開去，一排排五米多高的原木書架頂天立地，倚四面牆壁而立，中外名著、金融管理、科技創客、軍事政治、考古典藏……延伸近一百公尺長，震撼視覺。裝幀精美的書籍像博物館珍貴的文物一樣精心陳列，綠色熱帶盆景點綴其間。一座精巧的跨街風雨廊橋連通書城南區。這邊以藝術類專業書籍為主，美術、書法、音樂、舞蹈、攝影……洋洋大觀。在忙碌的深圳，得要多少熱愛藝術的顧客，才能支撐這麼巨大的賣場。龍華區、龍崗區的書城同樣裝潢考究，面積巨大，深圳對文化上的投入真是大魄力大手筆。
因為愛好文學和藝術，我在深圳文化部門有幾個朋友，大致了解一些公立書城運作。儘管深圳市財政富裕，可是每年要上交中央7000億，統籌支付給其他二十多個財政困難的省份，還有政策性對口支援內地的剛性任務，如新疆的喀什、西藏的察隅、廣西、雲南、貴州及省內河源等地，開支龐大，自己所剩不多，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深圳被戲稱為"搞錢之都"，這些巨大的公立書城，同樣有創收考核任務，而不是躺著吃皇糧。
具體模式有點像美國的麥當勞：無論自營或加盟，賣炸薯條、漢堡包之類食品利潤並不高，但透過品牌優勢、文化特色吸引大量人流，賣出巨量食品，帶旺週邊地產，麥當勞核心利潤來自於食品供應鏈和房地產。
深圳書城賣書無利可圖，透過優異的服務和良好的書香環境體驗、舉辦文化展覽、小劇場及手造演藝、熱門作家簽名售書等各類活動，打造成熱門引流產品，吸引市民和遊客前來體驗休閒，盡量延長停留時間，週邊店面有利可圖，租金收入可觀。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深圳就是這樣把錢合理合法搞到手的。
深圳目前已有市級超大型圖書館3個，區級中型圖書館9個，街道及大型社區圖書室700多個，自助小書店300多個，持證讀者超過400萬人，還在不斷擴大。為了方便讀者，推出手續簡省的「一證通行，通借通還。」持證可在公立的任何一處圖書館借書，可就近歸還，而且與時俱進推出電子閱讀。深圳真誠地打造服務型政府，能吸收並留住巨量人才，靠的是全方位系統的服務，而且不斷與時俱進。
深圳也有大量民營特色書店。深圳「友誼書城」創辦於1991年，主打服務中小學生，有十幾家連鎖分店，經營面積超4萬平方米；發源於重慶的西西弗書店在深圳有近十家分店；台灣老牌的誠品書店、香港聯合書店……都是裝潢風格獨特，品味獨具，不僅是賣書，還附帶賣咖啡、文創，提供小型主題講座交流等內容，生存良好。深圳的大型Shopping Mall 綜合購物中心都盡力配上這類有品味的個性書店，豐富業態，吸引和留住顧客。深圳有大量文化人群，消費強勁，只是快節奏的工作和高成本的生活，讓市民難得悠閒地享受文化盛宴。
英國著名作家毛姆說：閱讀是個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我村裡的鄉親說：書生多看書，屠夫多看豬。這都是對閱讀的推崇和謳歌。
捧書閱讀的樂趣和深度，不是網絡碎片化的瀏覽和短視頻能完全取代的，正如網上旅遊觀光代替不了腳步丈量名山勝地，感受不到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深圳三十多年來，持續高強度財政投入到沒有直接經濟產出的文化事業，毫不急功近利，以春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在文化沙漠上悄然營造出來一座書香滿城的現代化大都市。
走遍天涯書為情侶。看儒家，我明白了「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現實主義進取精神和「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的歷史觀；看道家，學會了道法自然、順勢而為的淡定從容，在功利的觀實中暫時受挫了，那就在內心修籬種菊，搭建自我治癒的藝術人生和詩意天地；看佛家，參悟了苦難是人生的底色，是必經的修行，就多了一份寬容和慈悲。
深圳的滿城書香，如一場不期而遇的美夢，如一曲乘風而來的讚歌，總能治癒我的坎坷創傷，喚醒我對世間多一份深情嚮往。
作者簡介
呂有德，1969年1月出生於江西省景德鎮市浮梁縣，現定居深圳，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深圳有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美媒：最新民調顯示美國民眾在該國宏觀經濟前景、城市犯罪等議題上態度不容樂觀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