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黌旻
高安採茶戲是江西極具特色的地方戲曲劇種之一。高安人對家鄉的熱忱,就在那一齣採茶戲裡。小時候我在鄉下長大,沒少見識鄉親們追戲的熱情,那勁頭一點兒也不亞於現在的追星族。我的老家上湖鄉,出了許多採茶戲名家,在當地家喻戶曉,我幾乎是聽著那些名號長大的。
早年娛樂少,沒電視,除了放電影,就是看戲。縣內劇團農忙前後都會來唱戲。只要一說劇團來了,不得了,飯也顧不上了,家裡的活兒也先扔一邊去,歡騰勁兒比過年還熱鬧十分。也不管多遠,端了小板凳,扛了大條凳,牽兒喚女,呼啦啦就往唱戲的地方趕。我小時候跟著祖母趕過好多場戲。祖母人緣好,似乎哪個村都有朋友親戚幹姊妹,這樣就不用自帶小板凳了,對應村子的熟人早早就給我們佔了位子。趕戲對我這個小不點兒來說是有些辛苦的,小腳來回捯騰也跟不上大人們。於是,同去的叔伯就把我往肩上一扛。
不管多鬧騰,只要戲一開鑼,台下瞬間安靜。隨著戲台上劇情起伏,人們臉上表情跌宕變化,唱到精妙處,叫好聲四起。有那來得晚的,遺憾得嘖嘖連聲,央著鄰座給講,可誰顧得上呀? 「先看先看,莫吵莫吵,等下哇……」一等等到戲散場,各自打道回府,漆黑的鄉村夜晚人聲鼎沸,手電筒的光交織撞破,晚風四起稻香陣陣,蟲聲蛙聲犬吠此起彼落。第二場的熱鬧開始了,人們在路上互相講戲評戲,有人意猶未盡開始唱起來……我常常還沒到家,就伏在誰背上睡著了。
老家人都說,採茶戲是長在高安人的靈魂裡的,那些唱腔不用學也會。對於這樣的說法,我最初是不大信的,至少,我不會。直到有一回,在北京,來自各地的同學聚在一起聊家鄉,就聊到了家鄉戲。河南的唱豫劇,安徽的唱黃梅戲,廣東的唱粵劇,江甦的唱崑曲越劇……反正大家都露了一手。輪到我時,再三推託,實在過不了關,憋了半天,福至心靈一般,竟然就哼出調調來了。我突然就有些明白了,採茶戲那樣的鄉音土調,其實是刻在骨子裡的。說著鄉音長大的我們,說著說著就能唱起來,唱著唱著就把話說了。
我有一位同鄉文友,常年在閩粵一帶的大山裡做工程。他排遣鄉思的方法除了寫作,就是唱戲。他說,想家的時候,來上一段採茶戲,就像找到了根底一樣踏實。於是,我常常在他的影片裡看到這樣的一些場景:高亢的唱腔響起,大山被喚醒一般,應聲四起,彷彿整座大山都唱起了採茶戲。即便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這位在外打拼者的熾熱情感。大概沒有誰會笑話他唱得荒腔走板,也沒有誰會忍心打擾他此時的信馬由韁,只是安靜地傾聽,與他的鄉愁共情。
如果不是有多年在外求學的經歷,我大概也很難理解那一齣戲裡凝聚的對一座城的思念。如今,我卻能感同身受。採茶戲,在我這樣的人耳中,彷彿就帶著高安城特有的溫潤寬厚。漂泊在外的人,或許就靠著這一縷鄉音、一段鄉戲來慰藉鄉愁,讓它迴響在思鄉懷親的夢裡……
《人民日報》( 2024年04月20日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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