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5日星期六

又回邊地小城

作者:原因(雲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作協會員)

20多年後,重新回到雲南劍川,如遊子返鄉。

1950年代初,來自湖南的父母,在昆明有幸與一位白族的語言學家比鄰而居。這位先生,天天向我父母講述自己故鄉的風光之美,人文之厚,風情之奇,並告知他們那裡特別缺乏師資力量。於是,父母就主動申請調往這位友人的故鄉教書育人。襁褓中的我,也隨之在那裡安身。

滇西劍川是一個被大山包圍的農業縣,那時滿縣城不論婦孺,日常皆說白族話。在這個白族人口在全國佔比最高的地方,要融入當地社會,白族話既是門窗,更是門檻。

因為在那裡生活了整整20年,天長日久的耳濡目染,使得我講起白族話來如母語般流暢,以至於長時間不講,還會生出想念。

「您好啊!」我用白族話與在第二故鄉遇到的每一位鄉親打招呼。

「回來啦?到家坐坐?」他們用白族話回答我。那麼地不生分,彷彿遇到了剛見過面的熟人。而事實上,我已經20多年沒回小城了。

劍川雖處邊疆,但自古文風鼎盛,有「文獻名邦」的美譽。走在小城的西門街,彷彿翻閱一頁頁線裝書。

腳下青石板鋪砌的街道寬不過五尺,分為三道。中道路面較高、寬,舊時只許達官顯貴、文人學士行走。左右兩條道的路面低一些,也較窄,是讓其他平民行走的。這樣的老規則,自然早在幾十年前就被人們漠視了。如今,它僅被作為一種認識小城傳統風習的話資。

我東張西望走著的時候,有年輕人騎著腳踏車一顛又一顛地迎面而來,伴著路上丁零零的脆響。我連忙著微笑著往邊道上讓。長長的街道延伸著,常常會生出一條條如藤蔓般蜿蜒的窄巷,一些深宅大院就如瓜果般結實於上面。

記得上完國中時,上完晚自習從學校回家,走在這些沒有路燈的荒寂小巷,遙遠天際的星光那麼縹緲微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就會唆使聽到的鬼故事輪番閃回於腦際。我總是急匆匆地往前走,不敢回頭,進了家門,一顆心還在怦怦直跳。

小城裡的這些「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宅院群落,大多建於明清時期,是寶貴的建築遺產,2006年被國務院批准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近年在政府的倡議支持下,人們對之進行了科學的保護性修繕,過去的空寂荒疏之相一掃而光。

走進五馬坊明代古建張宅,恰逢房主一家圍坐於階梯上的方桌前吃早餐。 「咽餐,咽餐!」小城的人情味特別濃厚。一位中年婦人熱情地招呼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在白族話中,"咽"即為"吃","餐"即為"早餐"。從這句寒暄中可以看出,白族話裡包含了不少古漢語。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如"肚子餓",在白族話中會被說成"腹飢渴";"筷子",被稱為"箸";"村落"被稱為"邑屋";"洗衣」被稱為「謙衣」。有些語言學家發現,有些在現當代已經不用或很少用的古漢語詞彙,在白族常用語中卻被保留了下來,成為語言的活化石。

張家的這個院落,年少時我常出入。因為這裡曾是一位比我年長幾歲的雕塑家的居所。這位當年的有志青年,曾以沖天豪氣讓我欽服。我永遠記得他眼睛看著遠方,仰著頭說「米開朗基羅、羅丹在向我招手」的那份軒昂。後來,這位雕塑家因以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國寶《張勝溫畫卷》為藍本創作的大型雕塑而聞名。張家老宅如今為他的旁親所居。

古建張宅為穿斗式木架,重簷懸山頂,明朝的民居建築風格突出。我看見院落階台的一角,放著一隻背木柴、稻黍的籮筐和幾把被泥土擦得鋤頭。而在古木柱子上,貼著一副他家老人書寫的楹聯,橫聯是「耕讀傳家」4個字。

聽我回答"吃過了,不客氣",那女人連忙起身,找出一把椅子請我坐下,為我泡茶。那邊飯桌上,男主人正在往老人小孩的碗裡夾菜。這充盈人間煙火的人家,讓我心中充滿如遇故人般的溫暖。

來到古城,應該到七曲巷的何宅看看。這棟房院係明代天啟年間官至太僕寺卿(正三品)的何可及所建。據傳,當年他的同鄉、禮部給事中楊棟朝明熹宗參了奸臣魏忠賢一本,不料奏章被魏忠賢截扣,楊棟朝性命堪憂。何可及用白文寫了一首詩-「烏鴉已佔鳳凰巢,廟中佛祖已非真,一時黃土成金錠,莫再冒死行;華山劍水是故鄉,梓裡親情系在心,城東門外快打點,夢蒼快逃生」。夢蒼是楊棟朝的字,何可及給楊棟朝通風報信,成就了一段冒險救鄉親的佳話。這首詩"三七一五"的句式,被稱為"山花體",與中國古代詩詞中的"竹枝詞""添字驕溪沙"等調式相近。

由於白語有8個音調和罕見的聲門混合擠擦音,既有自己的特殊性,又融匯了漢語甚至其他雲南少數民族的語言元素,堪稱語言什錦。

何宅說不上特別豪華,但細部精雕細刻。方形梅花格子門有用且有講究的木條拼接成的花樣,瓦當紋飾精美多樣,稱為「明代瓦當博物館」。

小城的古老建築一般以白色為主色調,用水墨山水花鳥畫、唐詩宋詞行楷、精細的木石雕刻等裝飾牆壁、門窗,色調與白族民族服裝風格相統一,與自然環境相融合。照壁兼有圍合院落、反光照明和計時作用,獨具一格。細加考究,這些建築,不論在實用性或美學性上,都是與中原民居文化融通互鑑的產物,堪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光祿第是清末民初著名白族學者趙藩的故居,如今已修葺齊整。來到這棟建築前,我不禁放輕了腳步。我記得年少時從未走出大山包圍的我,在學校的圖書館翻閱到一本畫冊,從中第一次看到昆明大觀樓的「天下第一長聯」和成都武侯祠著名的「攻心聯」的圖片及介紹,知道前者係這位故鄉人書寫,後者係他撰著,崇敬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那時他的故居雖然破敗,可如果路過,我都會斂神屏氣,注目禮敬。

趙式銘故居如今也是個參觀勝地。屋主就是父母當年的朋友──那位白族語言學家的祖父。趙式銘1907年創辦《麗江白話報》,比胡適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提倡白話文的《文學改良芻議》還要早10個年頭。他一生留存下來的詩詞有2000多首,其影響之大如雲南歷史上唯一的狀元袁嘉穀所評價的,「如翠海金鐘,喚醒昏睡」。與趙藩等大批白族文人一樣,趙式銘的漢文化功底非常深厚。

在這裡,我遇到了一群外地觀光客。他們正饒有興致地向講解員學說白族話。 「咽餐」(吃早餐)、「咽背」(吃晚餐)、「咽蔭等」(吃午餐),他們的發音左聲左氣,激濺起的笑聲此起彼落。

忽然地,從安放在古宅某個角落的音箱裡流溢出輕柔的樂聲。我聽出播放的是一首白族民謠。雖然聽不懂全為白族話的唱詞,很多人還是靜下來側耳聆聽。

我這個白族之鄉的螟蛉之子忍不住當起了翻譯:「問你如今在何方?哪天才能回家鄉?你說想家也想我,淚濕白月光。田間稻香輕飄蕩,我要送你白月亮。

圍在我身旁的人紛紛叫好。其實,不論翻譯與否,白語特有的柔韌在白族三弦簫笛的伴奏下傳達出的那縷纓綺情思和淡淡憂傷,人們都能會意。因為生活在中華大地的各個民族,都心靈相通,情感相諧,本為一家。

《光明日報》(2024年05月24日14版)

資料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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